寧华吾女:
当你见此信时,我已赴黄泉。
是被你,我亲生的“好女儿”,亲手推下去的!
你问我为何?
我还要问你!
我已认命,如朽木枯坐六静宫,数著砖缝度残生!为何你还不肯罢休?为何偏要执迷不悟,引来圣怒,连累我被一贬再贬,沦为宫中最末等的淑女,与粗婢同住,受尽轻贱白眼,万般折辱,顏面尽碎!
我这一生,生你养你,为你筹谋,到头来,没享到你半分孝顺,反被你累得尊严尽丧,连最后一点安身立命的角落都被剥夺!
我恨!恨你执迷不悟,蠢钝如猪!恨你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恨你將一手好牌打得稀烂,还要拖著我一同沉沦!
此恨蚀骨焚心,穿腑裂肺,纵饮黄泉之水,亦难消解半分!
我诅咒你!诅咒你在这不见天日的圈禁之地,日日受悔恨噬心,夜夜被噩梦缠身!诅咒你眾叛亲离,孤苦终老,化作枯骨也无人收殮!
你不孝不义,弒亲累族,凉薄刻毒,狼心狗肺。这般行径,不配为女,更枉为人!
若有来世,我愿从未生过你!
生生世世,不復相见。
——被你累至绝路的生母杨氏绝笔。
谢寧华眼前一阵阵发黑,那张薄薄的纸,像烧红的铁片一样烫手,终於从她的手指间滑落,飘了出去。
母妃……悬樑自尽了。
带著对她的、滔天的恨意。
这封绝笔信,从头到尾,没有一字一句是对她这个女儿的牵掛与不舍,更没有半分对她的理解与包容。
通篇只有恨。
只有恨!
为何要寻死啊!
车帘不知何时已垂落,马车亦不知何时重新滚动起来,朝著那圈禁宗室罪人的荒僻行院,不紧不慢地驶去。
谢寧华蜷缩著,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无法抑制地耸动著,泪水混著鼻涕糊了满脸,將那件粗布衣衫浸湿了黏腻的一大片。
一左一右押送她的两个宫人对视了一眼,脸上依旧是那副见惯了宫中起落的漠然表情。
只是那眼神里,一时也辨不清,到底是掠过一丝对落难之人的同情怜悯,还是觉得眼前这境地,不过是这秦庶人……咎由自取,自作自受。
马车里,除了谢寧华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地呜咽,再无其他声响。
悔吗?
谢寧华捫心自问。
悔。
悔不该当初那般任性自大,目中无人,一步步將自己逼进死胡同。
悔不该將裴桑枝视为必须拔除的眼中钉,让恨意彻底蒙蔽了心智,失了方寸。
更悔不该在穷途末路之时,还妄想著动用那点可怜的、最后的底牌去截杀,结果非但彻底断送了自己,更將母妃也一併拖入了万劫不復的深渊。
恨吗?
恨。
恨裴桑枝夺走了本可能属於她的一切。
尊荣、父爱、乃至那个冷峻却权倾朝野的男人。
恨父皇看似仁慈,实则冷酷无情,翻脸便能將她和母妃打入地狱。
恨命运如此不公,偏要將她从云端锦绣,狠狠拽入这污泥沼泽。
可最深最痛的恨……或许是对她自己。
恨自己为何如此愚蠢,如此固执,生生將一副锦绣前程的好牌,打得稀烂,作践到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田地。
然而,除了悔与恨,更多的是愧疚和恐惧。
母妃留下这样一封字字泣血、满是诅咒的绝笔信……是想逼死她,让她再无顏面苟活於世?
还是想让她日日夜夜,活在这害死生母的阴影里,被无尽的愧疚与自责反覆凌迟,一辈子良心难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谢寧华怔怔地想:母妃写下这些话时,是真的恨她入骨,恨到愿生生世世,不復相见吗?
不,不对。
母妃诅咒她“孤苦终老”……
“孤苦终老”这四个字,何尝不是在祝她……长命百岁?
想要尝尽孤苦,活到终老,总得先能……活到老才行啊。
一定是这样……
一定是这样!
母妃心里,一定还是爱著她的!
她没有眾叛亲离!没有!
心神早已溃散的谢寧华,根本没有察觉到,自己何时已將这些顛三倒四的囈语说出了口。
起初只是含糊的哽咽,渐渐地,变成了断断续续、自问自答的喃喃。声音越来越大,调子越来越高,显得格外刺耳而诡异。
两个宫人又飞快地对视了一眼,这次,彼此眼中都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悸,只觉得脊背有些发凉。
不会吧……
这秦庶人,该不会是受刺激太大……疯了吧?
两人正待仔细察看,所有的怪异声响戛然而止。
谢寧华头一歪,身子软软地滑倒,直接晕厥了过去。
待她再次悠悠转醒,眼神空洞,茫然,带著一种不諳世事的、孩童般的懵懂与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