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贾琏在外头勾当了两月有余,风尘仆仆地回府。一脚踏进房内,正撞见王熙凤与平儿在那里叙话。
那贾琏本就一直和王熙凤分房睡,虽然说外头夜夜笙歌,可一眼瞥见平儿,登时三魂走了两魂!
本就觊觎了不少的时间,如今这平儿越发娇嫩起来。
云鬓微松,衬着一张粉光融滑的鹅蛋脸儿。
紧裹着一段花苞胸,鼓蓬蓬,绣鞋尖儿俏生生翘着,行走间裙裾摆动,臀儿圆润饱满,款款摇动。
贾琏喉头滚动,只觉得口干舌燥,浑身燥热起来,按捺不住心头火,涎着脸便向凤姐道:“我的奶奶,平儿这丫头,越发标致得不像样子了。横竖你这里使唤的人多,不如……把她给了我罢?”
王熙凤听了,把手中茶盅“哐当”一声顿在桌上,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冷笑道:
“呸!好个没脸的下流种子!你成日家在外头花街柳巷里钻营,一去便是两三个月不见影儿,也不知勾搭了多少粉头娼妇,瞧瞧你那模样儿!眼窝子都陷进去两个坑,面皮青黄,走路都打着飘儿,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腌臜气!保不齐染上了什么见不得人的脏病!”
“休说想碰老娘一根手指头,便是平儿这干净丫头的手,你也休想沾上半分!趁早给我收了这腌臜心肠,离远些是正经!”
贾琏被凤姐兜头一顿臭骂,噎得脸红脖子粗,正要分辩几句,忽听外面小丫头报:“珍大爷来了!”
贾琏只得按下心头邪火,与贾珍彼此见礼。
贾珍也不多坐,屁股刚挨着椅子边儿,便急急道:“老二一路辛苦。只是眼前这事儿体大,老爷们已是定了盘子,特叫咱们来议定细则章程。”
凤姐何等乖觉,忙使眼色命平儿斟上滚热的好酒,自己假托去端茶点,却悄没声儿地闪到碧纱橱帘子后头,竖起耳朵细听。
贾琏问道:“老爷们如何示下?”
贾珍端起酒杯呷了一口,压低声音道:“省亲这桩事体下来后,周贵人、吴贵妃,两边家中早动工了!那场面,啧啧,银子淌水似的,端的是气派非凡!”
“咱贾府岂有落人后之理?若咱们家磨磨蹭蹭不动弹,或是敷衍了事弄个寒酸样儿,落在那些势利眼儿眼里,岂不成了对皇恩有怨怼,明摆着告诉人咱贾家失了势,要倒台了?这事儿,万万迟误不得!须得拿出十二分精神来办!”
贾琏皱眉道:“话虽如此,可珍大哥你也知道,咱们府里如今哪还有这般厚实的家底?不过是外面架子未倒罢了。”
贾珍嘿嘿一笑,凑近些道:“老爷们的意思,总以‘俭省妥当’四个字为要。我与赖大并几个老成管事已然细细丈量盘算过了,倒有个极巧的章程:”
“将咱宁府那边会芳园的围墙拆了,直通到贵府东边那处旧园子,两下里并作一处!你猜怎么着?竟有三里半大小!”
“里头现成的亭台楼阁、山石花木,略加归置点缀便是上好的景致!这一来,省下了买地迁户的天大开销,二来工程也快当。二弟你看此计如何?”
贾琏执杯沉吟,半晌才道:“珍大哥想的自是周到。只是……这三里半大的地方,亭台楼阁要修葺,山水花木要添置,一应点缀陈设,哪一样不是钱堆出来的?如今外头的账目,你我也略知一二,银子流水似的出去,进项却紧巴巴的,岂是容易应付的?”
贾珍眼珠一转,笑道:“二弟所虑极是。不过嘛,方才我倒想起个巧宗儿来。江南甄家那边,不是还存着五万两银子在咱这儿?明日便写个会票,先支取三万两来!足够办头一桩大事——工料开销,并采买戏班子、古董陈设这些。想来也尽够了。剩下园子里那些奢华大头开销,咱们再慢慢计较不迟。”
贾琏点头道:“如此甚好。只是这采买一差,油水最大,也最是招人眼红嚼舌根,必得选个极妥当、极精细的人去经办,方能精打细算,凑出个实在数目来,省得叫人背后戳脊梁骨。”
贾珍拍着胸脯道:“这个二弟放心!我府里已有妥当人选,正要……”
帘子外头,凤姐听得真真切切,心里早已是明镜一般,暗骂道:
“好一窝子钻营算计的贼囚根子!打的原来是这个主意!那甄家的银子,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岂是现成的?分明是画饼充饥,哄鬼的把戏!至于这采买的肥差,更是天大的油水,他们倒会寻时机,想独吞了去?做梦!”
念头转动间,她已一掀帘子,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笑道:
“哎哟,两位爷们商议的是正经大事,原不该我这妇道人家插嘴。只是方才在外头听着,这工程竟如此浩大,倒不知从何下手。方才恍惚听见说什么采买?我冷眼瞧着,倒想起一个人来,最是心细如发,精打细算,又极妥当不过的……”
贾琏一听便知她又想安插自己去,忙用眼色狠狠止住,抢过话头对贾珍道:
“既然老爷们定了大局,咱们便依此办理便是。只是这银钱出入,非同小可,每一项都需立了明白账目,经手人画了押,日后也好回明上头,大家干净。”
贾珍会意,笑道:
“这个自然!明日就叫库上总管带账房来,先支取五千两现银,拆墙动土是头一件要紧事。其余的细务,你我兄弟二人随时商议着办就是。”说罢,便起身告辞去了。
待贾珍一走,凤姐登时便拉下脸来,指着贾琏埋怨道:
“你个没囊气的!白放着眼皮子底下这么大一块肥肉不去叼?别人都算计着往自家搂银子,偏你装什么清高圣人?这般好捞油水的机会,千载难逢,你倒往外推!”
贾琏此刻方长长叹了口气,一屁股坐下,对凤姐道:
“我的奶奶!你当这是容易上手的差事?不过是‘虚热闹’罢了!如今看着风光,日后这千斤重担,填不完的亏空窟窿,还不知落在谁头上呢!你倒只看见油水了?”
凤姐柳眉一挑,叉腰冷笑道:
“我的爷!你怕担子重?难道别人就不伸手捞了?你只看他们今日这般热络上心,便知这里头的‘藏掖’大着呢!水至清则无鱼!咱们倒不如趁这东风,也为自己房里谋些实在的进益。难道眼睁睁看着银子都流进别人腰包?”
贾琏听了,只是连连摇头,一脸愁苦。
王熙凤见他这副窝囊相,心头火起,索性撕破脸皮,凑近前压低声音,咬着牙冷笑道:
“我的好二爷!实话告诉你,老娘手头紧得很!外头好几笔要紧的债主银子都没催上来,眼看就要断顿!”
“这采买的差事,你去是不去?你若不去,从今往后,别说你想着合床睡,以后你休想再沾老娘的床沿儿!你要能再跨进我房里一步,我王熙凤三个字倒过来写!更别说想要平儿?做你的春秋大梦!趁早死了这条心!还有,以后倘若想再捻我体己钱嫖粉头,你也甭想!”
贾琏被凤姐这番夹枪带棒、又狠又辣的话逼在墙角,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半日做声不得。
那平儿娇俏的模样和凤姐泼辣的威胁在脑子里翻腾,最终,他如同斗败的公鸡,只低垂着头,无奈地点了点:“我去问问便是,无论如何争了过来。”
凤姐正逼得贾琏低头,心头那股邪火稍稍平复,盘算着如何在这趟浑水里捞足油水,忽听外间小丫头子慌慌张张禀道:“二奶奶,太太屋里的玉钏儿姐姐来了,说太太立等奶奶过去说话呢!”
凤姐心头“咯噔”一下,暗道:“偏生这会子寻我,莫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又狠狠剜了贾琏一眼,低声道:“方才的话,你给我记牢了!”说罢,理了理鬓角,换上一副恭谨温顺的模样,随着玉钏儿往王夫人上房去了。
进了王夫人那常年弥漫着檀香、却总透着一股子阴冷气的屋子,
只见王夫人歪在暖炕上,闭目捻着一串油光水滑的佛珠。另几个心腹丫鬟屏息静气侍立一旁,连大气儿都不敢喘。
凤姐忙上前行礼,赔笑道:“姑妈唤我?”
王夫人眼皮都没抬,只慢悠悠地拨弄着佛珠,半晌,才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碴子掉在地上:
“凤丫头,近来事忙,我也没顾上细问。底下几个姨娘,昨儿到我这里哭诉,说这个月的月钱,又短了一串钱。这克扣月例,可是坏了规矩的事。你如今管着家,说说,是怎么回事?”
凤姐心头一紧,面上却立刻换上十二分的委屈和精明,忙道:
“太太!这事儿我正要回禀呢!哪里是我克扣?分明是外头账房那几个黑了心肝的下作种子,见天儿想着法子揩油!前儿他们报上来的账目就不清不楚,我正着紧查呢!”
“太太放心,我已经亲自去跟几位姨娘赔了不是,也把话撂下了,定了章程,立下个死规矩!再不许那些杀才放短了主子们的钱!谁再敢伸手,仔细我扒了他的皮!”
王夫人缓缓睁开眼,那目光平静得像深潭,却带着一股子沉甸甸的威压,直直落在凤姐脸上。她嘴角似乎微微扯了一下,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冷意:
“凤丫头,你是个伶俐人,办事我也一向放心。只是……”
她顿了顿,捻佛珠的手指停住,“这家大业大,人多眼杂,更要紧的是‘本分’二字。该我们得的,一分不能少;不该我们伸手的地方,一丝一毫也不能沾。你可明白?”
这话敲山震虎,字字如针!
凤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脸上那点强装的笑意几乎挂不住。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难道是放印子钱的事漏了风声?还是哪次捞采买油水被察觉了!
一股憋屈猛地涌上心头。
这些年,王夫人为了贴补娘家兄长王子腾的官场开销,明里暗里从她掌管的公中和自己体己里挪用了多少银子?
填了那个无底洞,才逼得她不得不想方设法在外头找补!如今倒来教训她“本分”?
前些日子还用自己的私章做了那等子事。
凤姐无名火起,心一横!
她眼圈一红,扑通一声竟跪了下来:“太太教训的是!可我心里有万分的委屈,今日斗胆也要跟太太诉一诉!这些年,我兢兢业业,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给您.府里办事!”
“前些日子才发现,我那管着几处私印……竟不知何时被人盗用了!太太听到的那些风言风语,保不齐都是这些贼囚根子干下的腌臜事!如今倒好,屎盆子都扣在我头上!”
她这番话说得又委屈又急,半真半假,却也在隐隐的试探王夫人。
王夫人听完,脸上竟无半分怒色,甚至连眉头都没多动一下。
她只是重新捻起了佛珠,沉默了片刻,那寂静让凤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终于,王夫人开口了:“哦?还有这等事?私印都叫人盗用了去……那偷印的,自然是能进内屋的哪几个大丫鬟了…”
她眼皮一抬,对着旁边侍立的玉钏儿淡淡吩咐道:“去,把府里袭人、晴雯、麝月、秋纹、碧痕……这几个有头有脸的大丫头,统统给我叫来。一个不许少。”
王夫人这才看向跪在地上的凤姐,嘴角甚至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语气却冷得像冰:“凤丫头,你受委屈了。今日就替你‘出出这口气’,把这偷印的贼给你‘揪出来’。”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对着外面喝道:“让她们几个来了以后也不用进来,就在院子当中,给我跪在雪地里!这天寒地冻的,正好让她们清醒清醒脑子,想想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要她们知道什么才是做丫头的本分!”
王熙凤心中一惊:“自己不过是旁敲侧击,可这太太俨然是借着自己这件事来敲山震虎了.却不知是哪个丫鬟倒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