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笑着摆摆手,让他起来:“傅先生且莫慌张,嫁女儿嘛,讲究个你情我愿。强扭的瓜不甜,你不愿意,我岂是那等强人所难、不识趣的人?罢了罢了!”
傅账房如蒙大赦,站了起来:“谢大官人恩典!谢大官人恩典!”
“对了有个事情交代你。”大官人挥挥手,“你也算府里的老人儿了。这两日,会有个后生到你账房去,跟着你学学记记账目,打打算盘。你多费心,好好教教他,也替我看看,这小子脑瓜子灵不灵光,为人处世是否踏实可靠。”
傅账房哪敢怠慢,连忙应承:“是是是,小的定当尽心竭力,不敢有负大官人托付!”说罢,这才虾着腰,倒退着出了厅门。
大官人目光转向旁边那个缩着脖子的老伙计李贵,脸上又堆起那副施恩的派头:“李贵,你呢?方才来保说,你家也有个适龄的闺女?”
李贵早就被这阵仗吓得不轻,又听大官人说“嫁女儿讲究你情我愿”,胆子登时壮了几分,扑通也跪下了,脸上挤出讨好的笑容,声音带着颤却异常响亮:
“回大官人的话!小的愿意!小的祖坟冒青烟,能得大官人这般抬举!小的那二丫头,就在外头候着呢!能伺候京里翟大管家那样的贵人,这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小的全家都愿意!一百个愿意!”
大官人一听,脸上也露出真心的笑容:“哦?就在外头?好!懂事!快叫进来,让我瞧瞧模样品性如何。”
来保在旁边也松了口气,赶紧冲门口使了个眼色。
厅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众人只觉得光线一暗,一个黑影堵在了门口。
接着,那黑影“咚咚咚”几步跨了进来,地面似乎都跟着颤了两颤。
待她走到近前,厅上几个香菱儿桂姐儿金莲儿吓得花容失色,连同大官人,全都傻了眼!
只见这李贵家的二姐儿,生得是:身量足有八尺开外,膀大腰圆赛过门神!
一张四方大脸盘,涂着两团刺目的胭脂红,粗眉毛,大环眼,鼻头如蒜,阔口咧腮。
头上胡乱挽着个纂儿,插着朵蔫巴巴的绒花。
身上穿着件旧的红布袄,紧绷绷裹在身上,勒得胸前两团鼓鼓囊囊,腰身粗得如同磨盘。
那脚板更是吓人,踩着一双硬梆梆的青布鞋,怕不有尺把长!
她也不用人教,走到厅中,看见大官人,喉咙里“咕噜”一声,声如破锣炸响:“奴家李二姐,给大官人磕头啦——!”
话音未落,那铁塔般的身子“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动作倒是麻利,只是那力道实在骇人,厅上铺着的青砖地面仿佛都“嗡”地一震,旁边小几上的茶盏跟着跳了一跳,差点没滚落下来!
大官人只觉得一股酒气混合着说不清的汗味儿直冲脑门,再看眼前跪着的这位“二姐儿”,那腰身比自己还粗一圈,那嗓门比来保还洪亮三分!
这……这哪里是送去给翟管家做妾?这分明是送去给人家看门护院,或者当个劈柴烧火的粗使婆子都嫌占地方!
这一屁股坐下去翟大管家岂不是给活活坐死!!
大官人只觉得眼皮子突突直跳,太阳穴像被锥子扎着疼。眼前这景象,简直比昨晚灌下去的十斤黄汤还让人上头!
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翟大管家那清瘦文弱、养尊处优的模样——这要是洞房花烛夜,被这李二姐一个“泰山压顶”……
大官人猛地打了个寒噤,仿佛听到了骨头碎裂的“咔嚓”声!
也懒得再跟这浑人废话,深吸一口气,挥了挥手:
“嗯……好,好,是个……有个孝心的闺女。李贵啊,带你女儿……先家去吧。这事儿……容我再想想。”
等到父女两走了出去。
大官人会里回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转为铁青,一股邪火“噌”地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那茶盏终于跳起来摔在地上,“哗啦”一声脆响!
他指着吓得面无人色的来保,眼珠子瞪得溜圆,太阳穴突突直跳,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你这没眼力见的狗才!!你……你管这叫‘生得齐整’?你他娘的眼珠子是让狗吃了,还是成心消遣爷?就这等货色,送去翟府?你是嫌我脸丢得不够大,想让京里的贵人笑掉大牙,连带着砸了你爹的饭碗不成?!”
来保被骂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大爹息怒!大爹息怒!小的该死!小的瞎了眼!小的……小的只听说她年纪合适,便先进府了,没……没来得及细看模样……”
他吓得语无伦次,忽然想起什么,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抬头喊道:“大爹!小的该死!小的该死!不过……不过小的还知道一个人选!定然合大爹的心意!”
大官人喘着粗气,胸口起伏,强压着怒火:“说!再敢糊弄,揭了你的皮!”
来保咽了口唾沫,飞快地说道:“是……是小人那姘头王六儿家的女儿,名叫爱姐儿!虽……虽说不算标致的,但模样整齐,眉清目秀,性子也是乖巧温顺!”
“她娘王六儿,爹您是知道的,最是伶俐知趣,关键还耐的住.调教出来的女儿,必定懂得眉眼高低,知道怎么伺候贵人!送去翟府,保管不丢爹的脸面,说不定还能给爹长脸呢!”
大官人听着来保对王六儿家爱姐儿的描述,沉吟片刻,眉头忽地一挑:
“嗯……话倒是不错。只是……”大官人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她家毕竟不是常年在咱府里当差的根底人家。”
来保何等机灵,一听大官人这话头,立刻明白了大官人的顾虑所在。
他眼珠子骨碌一转,脸上堆起十二分的谄笑,凑得更近些,透着股邀功的劲儿:
“大爹圣明!虑得周全!常年教导小的,小的岂能想不到这一层?小的早已替爹盘算好了!”
他掰着手指头,一条条数来:“她男人韩道国,如今就在咱家生药铺里当个不起眼的伙计,跑腿打杂,混口饭吃。大爹您手指缝里漏点恩典,随便提拔提拔他,给他个管点小账目或者看个库房的差事,让他沾着点油水,他还不感恩戴德,把爹当活菩萨供着?”
“再者,王六儿有个亲兄弟,名叫王经,是个十二三岁出头的小子,如今在街面上瞎混,没个正经营生。大爹您开开恩,把他收进府里来,就跟着玳安、平安他们身边当个小厮,跑跑腿,学学规矩。”
“有大爹您府里的体面差事拴着,有玳安他们盯着调教,还怕他不死心塌地?”
“至于那王六儿嘛……”来保脸上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猥琐笑容,“大爹您又不是不知道,小的……嘿嘿,小的早就跟她有些首尾,常在她身上使些钱钞。”
“只要爹您点个头,小的日后更把她攥在手心里,让她往东不敢往西!她一家子的骨头筋脉,都捏在大爹您的手掌心里了!那爱姐儿进了翟府,敢捣乱?保管她乖乖的,只想着给大爹您长脸!”
大官人听着来保这一番滴水不漏的算计,他满意地点点头,嘴角勾起一丝微笑:“嗯!你这狗才,今日总算说了几句人话!这盘棋,倒也算布置得周全!一家子都攥在手里,这才不怕出些意外!”
他端起小厮重新奉上的热茶,呷了一口,缓缓吐出一口白气:“好了!看在你今日这主意还算使得的份上,饶过你这顿打!起来吧!”
来保如闻仙音,赶紧又磕了个头:“谢大爹恩典!谢大爹恩典!”这才敢站起身来,弓着腰,垂着手,脸上堆着劫后余生的谄媚。
大官人放下茶盏,正色叮嘱道:“不过,这事儿,面子上的功夫要做足!你去找那王六儿和韩道国,把翟大管家府上的富贵前程,不许添油加醋,好好跟他们说道说道!务必让他们心甘情愿,高高兴兴地把女儿送过去!”
“记住,要——你情我愿!”他特意加重了这四个字的语气,再三叮嘱,“千万不能露出半点强求的意思!否则,送去个心里不痛快的,到了贵人跟前哭哭啼啼,或是摆个脸子,那才是帮了倒忙,明白吗?”
“明白!明白!大爹您放心!”来保把胸脯拍得山响,一脸的信誓旦旦,“他们这家子,就差穷得上吊了,如今女儿能嫁到相府旁枝,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必定是千恩万谢,欢喜不尽地把女儿送出来!”
“嗯,去吧!办利索点!”大官人挥挥手。
来保不敢怠慢,应了一声“小的这就去办!”,倒退着出了大厅,一转身,脚下生风,直奔后巷王六儿家而去。
却说那韩道国,此刻正在西门大官人生药铺里,管些洒扫跑腿的杂事,终日里点头哈腰,看掌柜和管事们的脸色过活。
今日铺子里清闲些,他心头却莫名有些烦乱,眼皮子也跳了几下,只道是昨夜没睡安稳,浑不知家中正有一出好戏开场。
他家里头,那王六儿却自在逍遥。
冬日天寒,她懒得动弹,只穿了件旧的桃红小袄,领口松松地敞着,脸虽然紫膛色,可其他地方常年避着日头,倒是露出一截相对白皙松软的颈子。
下边套条葱绿绸裤,裤管高高卷到膝盖上头,露出两段藕节似的白腿肚子。
她歪在暖炕上,身下垫着个半旧的锦褥,面前摆着个烧得正旺的黄铜火盆。
炭火噼啪,映得她脸上红扑扑的,愈发显出几分慵懒肥腴风骚。
她手里捏着把瓜子儿,有一搭没一搭地嗑着,瓜子皮随意吐在火盆边上,烧出一股焦糊味儿。
正自得其乐间,只听得院门“吱呀”一声轻响,一个人影贼头贼脑地溜了进来,反身又把门闩插上。
来人正是韩道国的亲兄弟韩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