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破敌定乱两不误
泗州城,这座扼守淮河下游咽喉的重镇,在承受了元军一个多月的持续进攻后,仍如同在血与火中挣扎的困兽。而作为元军主攻方向的东城墙,更是承受了最残酷的洗礼。
原本青灰色的墙砖,此刻几乎被乌黑、暗红、褐色的血迹层层覆盖,凝固成一片片触目惊心的斑驳。被巨石轰击出的坑洼如同麻子般遍布墙身,碎裂的砖石和扭曲的兵器残骸散落在墙根脚下。
那座曾经象征着城防威严的城门楼,也已经被元军的砲石轰塌了大半,几根木梁倔强地指向阴沉的天空,无声地诉说着一个多月来战斗的惨烈。
城外的旷野上,令人牙酸的绞盘转动声和绳索摩擦的吱嘎声,如同催命音符般,再次打破了战场短暂的死寂。那是元军士兵正在费力拖拽、调整的襄阳砲,他们在做着又一次投石的准备。
“元狗又要发砲了!快!躲进防砲洞!”一个嘶哑的声音在城头响起,急促却不慌张。
持续一个多月的残酷攻防,早就逼迫着残存的守军以最快的速度成长。
即便是月前可能还在某处田间劳作的稚嫩新兵,此刻也早已从老兵油子那里,用耳朵和鲜血熟悉了襄阳砲发射前那令人心悸的特有声响和发射规律。
无需军官更多催促,还能活动的守军如同受惊的土拨鼠,迅速而熟练地缩回到城墙内侧挖掘出的防砲洞中。
轰!轰!轰隆——!
数枚石弹,携带着巨大的动能,划破空气,发出沉闷的呼啸,狠狠地砸在已然伤痕累累的城墙上。
撞击的瞬间,守军感觉仿佛地动山摇般,整个城池似乎都在痛苦地颤抖。
防砲洞顶部的泥土和碎屑被震得簌簌落下,如同下了一场灰土雨。
洞内蜷缩的几名士兵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只是用手护住头脸,眼神透过洞口的遮挡,望向外面弥漫的烟尘,那目光中充满了疲惫、麻木,以及对未来的茫然。
“呸!”
一名年轻的士卒狠狠吐出一口混着沙土的唾沫,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看向身旁靠着洞壁、闭目养神的什长,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抱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头儿,咱们……咱们不是汉军吗?这泗州都被围了一个多月了,外面那些元狗喊话都说咱们是孤军,是弃子……为啥……为啥还没人来救咱们?汉王……汉王是不是把咱们给忘了?”
他的疑问,道出了此刻许多守军心中深藏的恐惧。
没错,他们确实是汉军,至少守将彭二郎名义上归汉王节制,泗州在法理上也确实属于汉国的疆域。至于为何迟迟没有友军来援,那根子,自然出在彭二郎身上。
其人当初起义时就身居徐州红巾军高位,还曾统辖过石山一段时间,后来虽因形势所迫向石山低头,但态度暧昧,又与张士诚勾勾搭搭,导致他们这支队伍的“汉军”纯度大打折扣。
“唉!”
那什长叹了口气,睁开了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当兵的时间稍久些,曾跟随彭二郎参与过去年攻取山阳县的战斗。
彼时的彭将军意气风发,对汉军的身份似乎不甚在意,那时石山还没正式称王,应该叫红旗营,而彭二郎对外更喜欢宣称自己是“红巾军”,透着拥兵自重,待价而沽的心思。
“大人物们心里琢磨啥,地盘怎么分,咱们这些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小卒子,哪能知道?”
什长的声音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疲惫和无奈。他环顾了一下洞内几张年轻而惶惑的脸,语气转而变得严肃起来,道:
“俺劝你们都别胡思乱想,自乱阵脚!这泗州城咱们守了这么久,杀了这么多鞑子,你们以为城破了,他们能放过咱们?屠城泄愤那是必然的!
到那时候,甭管你是真想当汉军还是假想,都他妈一个也跑不了!想活命的,就别指望别人,跟着俺,咬牙坚持下去!守住城,才有活路!”
孤城悬危,外援断绝。这种令人窒息的绝望,不仅煎熬着底层的士卒,更如同沉重的枷锁,套在泗州守将彭二郎的心头。
泗州衙门内,气氛比城头更加压抑。彭二郎独自坐在虎皮交椅上,原本魁梧的身形此刻显得有些佝偻,眼窝深陷,胡须杂乱,往日的枭雄气概被深深的忧虑和疲惫取代。
他手中捏着一份早已被汗水浸得字迹模糊的求援信副本,那是他此前派往五河县信使所携文书的抄件。
至今已经一个多月,却是石沉大海。
“一步错,步步错……”
彭二郎心中反复咀嚼着这苦涩的滋味。
此前,他虽然迫于形势向石山低了头,却一心只想扩大地盘和兵力,甚至擅自与张士诚携手攻取山阳县,已然游离于徐州红巾军系统之外,不愿听从执掌徐州军政的殷从道节制。
结果,算来算去,反被他人算计。
脱脱率元军主力南征,殷从道审时度势,主动放弃徐州坚壁清野。元军解除了后方最大的威胁后,顺水路直扑而下,攻势之猛、速度之快,远超张士诚和彭二郎的预料。
两人反应不及,很被元军分割,分别困在了高邮和泗州这两座孤城之中。
率军围攻泗州的是蒙元平章政事月阔察儿,此人亲眼见证了脱脱大军一路势如破竹的“赫赫声威”,便依样画葫芦。
抵达泗州城下后,他便派人到城下,大肆宣扬元军“旬日之内夷平徐、宿两城”的恐怖战绩,试图以此恐吓守军,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目的。
可惜,彭二郎久经战阵,对徐州和宿州的城防情况、守军实力和殷从道、薛显的用兵风格都有了解,清楚元军绝无可能旬日之内将其攻破,更别说随后的屠城。
他认为月阔察儿此举不过是虚张声势的诈降伎俩,自己若信了,开城投降,那才是自寻死路!
彭二郎虽然此前因汉军主力远在江南,而与近在咫尺的张士诚眉来眼去,某种程度上失去了汉王石山的信任,也被徐州同袍所排斥,殷从道撤军时就故意不告诉他。
但真到了这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他才骇然发现,所谓的“盟友”张士诚自身难保,他唯一能指望上的依仗,竟然就是那块他之前并不怎么珍惜的“汉军”招牌!
因此,彭二郎不仅在被围的第一时间,就向汉军控制的五河县派出信使求援,更反复在军前、在城头,向麾下将士讲述去年石山如何亲自率军千里驰援徐州,解救李元帅的光辉事迹。
以此极力暗示:汉王仁义,爱兵如子,绝不会坐视泗州陷落、麾下将士被元军屠戮而不管!
毕竟,困守孤城,士气最为重要,总得给麾下将士们一点坚守下去的希望。
而他虽然曾与“诚王”张士诚有过合作,却从未公开反汉,石山连早就分了家的芝麻李徐州军都能救,没道理不救打着汉军旗帜的泗州军。
月阔察儿见劝降不成,恼羞成怒,下令元军对泗州发起猛攻。
最初的十余日,战斗异常惨烈,元军凭借兵力优势,连日不停地轮番蚁附攻城,结果导致本方死伤枕籍,城下尸体堆积如山。
守军同样伤亡惨重,但凭借彭二郎所部还算不错的战斗力和守城方的地利优势,竟也勉强支撑了下来,始终没让元军突入城内。
元军惨重的伤亡,使得军中最有韧性的高丽兵也开始出现厌战情绪,公然抗拒执行攻城命令。
月阔察儿担心逼迫过甚会激起兵变,不敢再强行驱策士兵送死,这才改换了战术,改为以襄阳砲持续轰击为主,配合大军围困,少量兵马间歇性骚扰。
元军南征的主攻方向是高邮,配到泗州这边的工匠和资源有限,这些天一共只打造了十二门襄阳砲,全部部署在了东城墙。
月阔察儿所部的攻城力度和资源投入,远无法与高邮那边的主力相提并论,只是维持对泗州持续的压力,试图拖垮守军。这才是彭二郎所部能坚持这么久的主要原因。
但谎言终究无法变成现实,希望也会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消耗殆尽。
随着围城日久,城内存粮日渐减少,伤兵得不到有效医治,而彭将军信誓旦旦的援军却始终不见踪影,惊慌与绝望的情绪,如同无声的瘟疫,开始在泗州守军中间蔓延。
这一日,其部将崔德巡城回来,脸色沉重地走进州衙。其人眼见军心浮动,城中形势愈发严峻,不得不硬着头皮,向正在就着大刀肉喝闷酒的彭二郎进言:
“将军,城中的情况……你也清楚。儿郎们私底下都在相互打听,援军……援军究竟啥时候能来?咱们……是不是该给将士们一个明确的说法了?哪怕……哪怕只是个盼头也好。”
彭二郎心中猛地一抽。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给石山留下的恶劣印象,这段时日也渐渐想明白了徐、宿两州为何会丢得这么蹊跷——自己早被汉军抛弃了。
所谓的援军,本就是他编出来的谎言,极大概率是不会来了。若换他是石山,正乐得借元军之手,来除掉自己这个不听号令,心怀二志的刺头。
但在部将面前,他绝不能表现出自己可能已经被汉王抛弃的真相,那将导致军心尽去,自己也会被麾下有样学样的军头抛弃。
彭二郎强压下心中的慌乱与苦涩,脸上挤出一丝镇定,对崔德说道:
“慌什么!元狗大举而来,定然是多路出击,濠州兵马兴许是被元狗拖住了。再坚持三日!最多三日!若援军还不至,俺们就集中全力,突围!”
“突围?”
崔德心中一凛。他何尝不知道突围的凶险?那意味着绝大部分将士将被当做吸引元军注意力的炮灰无情抛弃,最终能跟着主将杀出重围的,只能是极少数最精锐的亲信,
用这种几乎等同于放弃大部分兄弟的计划,来安抚城中躁动的人心,只怕非但不能稳定局势,反而可能立刻激出兵变!
但见彭二郎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甚至拿出了具体的时间(虽然是敷衍),崔德也不好再紧紧逼问援军的确切消息。他只能顺着彭二郎的话头,将问题引向更具体的操作层面:
“那……将军,若真要突围,咱们该往哪个方向走?”
还能往哪个方向?东面、北面,已经都是元军的控制区了,突围过去是自投罗网;西面、南面,倒都是汉军的控制区,看似是生路。
可一旦逃入汉国境内,崔德这些中层将领,或许还能凭借手中兵力向汉王输诚,求得一条生路,甚至可能因“弃暗投明”而获得任用。
但他彭二郎呢?作为屡次表现出不臣之心,如今又丧师失地的主将,搞不好会被杀掉以儆效尤,最好的结局就是被圈禁起来,再想掌军,驰骋沙场,那是绝无可能了!
被困泗州这段时日,彭二郎无数次在深夜反思过往,越想越是懊悔,只觉得自己当初真是猪油蒙了心,一步步将依附石山这盘好棋下得稀烂。
可事到如今,退路似乎都被自己走绝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最终只能含糊其辞,用蛮横的语气掩饰自己内心的惊慌:
“此乃军机,关乎全军生死,岂能轻易泄露?你勿要多问,安心守城,三日后,本将自会通知你等,届时只需依计行事便可!”
崔德看着彭二郎闪烁的眼神和强作镇定的神态,眼中最后一丝期待的光芒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失望与对自己前途的强烈担忧。
但他知道彭二郎此人外宽内忌,却没有将自己的情绪表现出来,只是默默地抱拳,沉声道:
“末将……知道了。”
信任的堤坝,一旦出现裂痕,崩溃便只在顷刻之间。
次日,泗州城中酝酿已久的矛盾终于爆发。
有一什士兵因实在看不到坚守下去的希望,暗中串联了另外两什对前途同样绝望的士卒,密谋趁下一次元军攻城,城头混乱之际,抢夺城门献城,以求一条活路。
但这等大事,参与人员心思各异,消息终究未能完全保密,走漏到了彭二郎耳中。其人惊怒交加,深知此事若成,自己必死无疑;即便不成,也足以动摇本就脆弱的军心。
盛怒与恐惧之下,彭二郎亲率亲兵卫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包围并屠杀了所有参与密谋的士兵,又以“御下不严、纵容部属叛逆”的罪名,不由分说,砍了那密谋者所在营的指挥使!
随后,还根据这些人的招供,又陆陆续续杀了两百多人。
彭二郎本想用这般铁血手段震慑人心,以儆效尤,扑灭麾下将士反抗的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