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低估了绝望环境中的人性,这种近乎滥杀的行径,非但没有起到预期的震慑效果,反而在幸存的将士中引起了强烈的兔死狐悲之感。
一时间,泗州城中人人自危,恐惧与不满迅速发酵、蔓延。
崔德本就对彭二郎失去了信心,进言后就一直在暗中观察,趁机联合了其他几名同样心怀不满的中高级军官,迅速结成了“抗彭同盟”,公然与彭二郎对峙。
一时间,城中剑拔弩张,火并一触即发,哪里还有人顾得上去守城?
月阔察儿敏锐地察觉到了城头防御的松懈,虽然不知城中具体内情,但如此良机岂能错过?当即下令全军出击,对泗州城发起了开战以来最为猛烈的总攻!
内讧中的守军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抵抗。元军几乎没遇像样的阻击,便轻易地架起云梯,如同嗜血的蚂蚁般,源源不断地攀上城头!
破城,似乎就在眼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西面的地平线上,突然扬起了冲天的烟尘!紧接着,如同闷雷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震得大地微微颤抖!
一面醒目的“翼元帅李”字大旗,引领着数千精锐汉军骑兵,如同神兵天降,以排山倒海之势,径直冲向正在全力攻城的元军毫无防备的侧翼!
月阔察儿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惊呆了!
他根本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会有一支如此规模的汉军生力军突然出现!
“稳住!后队变前队,结阵迎敌!”月阔察儿声嘶力竭地大吼。
但攻城状态下的元军队形本就散乱,士兵们的心思都在城头混战和城内即将开始的劫掠上,仓促之间哪里能迅速转向,结成有效的防御阵型?
汉军铁骑如同烧红的尖刀切入凝固的牛油,瞬间就将元军的攻城队伍冲得七零八落!
铁蹄践踏,马刀挥舞,元军士兵成片倒下,惨叫声、惊呼声、马嘶声混杂在一起,刚才还气势如虹的攻城部队,瞬间陷入了崩溃的边缘!
月阔察儿拼死收拢了部分亲兵和还算完整的部队,试图稳住阵脚,但汉军骑兵的冲击力实在太强,元军的攻势瞬间土崩瓦解!
幸好其人在营中还留有三千兵马,在其接应下,月阔察儿总算率残存的元军狼狈不堪地逃回了营寨中,待清点残部,已经不足五千人了。
而与此同时,更多的汉军步兵营队出现在泗州城外,旗帜鲜明,甲胄精良,总数不下万人!他们并未急于进城,而是迅速展开,反过来将惊魂未定的元军残部所盘踞的营地,团团包围!
汉、元两军攻守之势,瞬间易位!
泗州城中,正在与彭二郎紧张对峙的崔德等人,眼见元军汹涌杀入城中,又仓惶退出,派人登城打探,才知道了这戏剧性的一幕。
绝处逢生的狂喜,瞬间冲散了之前的剑拔弩张和对彭二郎的怨愤。
崔德反应极快,他知道,这是摆脱彭二郎节制,向汉军正统输诚的最佳时机!立刻下令打开西门,亲自带领几名心腹将领,快步出城,前往拜见城外汉军的主帅——翼元帅李武。
李武端坐于战马之上,看着匆匆赶来的崔德一行人。
崔德不敢怠慢,立刻跪倒在地,将城中近日发生的内乱、彭二郎滥杀将领、军心涣散以及方才险些破城的危急情况,一五一十地禀报给了李武。
李武此次出兵泗州,乃是奉了汉王石山的密令,其核心任务,除了解泗州之围,逼脱脱退军,还有借此机会解除彭二郎的兵权,将泗州真正纳入汉国的直接掌控。
原计划是待彻底击败元军之后,再凭借大军威慑和政治手段徐徐图之。却没想到,城中内乱爆发,彭二郎威望扫地,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李武当即改变计划,对身边亲兵吩咐道:
“去,请彭将军出城一见。就说,本帅与他商议共同剿灭城外元军残部之事。”
彭二郎得知李武率大军来援,又见崔德迫不及待地出城拜见,心中已是冰凉一片。
他深知形势比人强,此刻若敢违逆李武之意,恐怕立即就会被自己的亲兵抛弃,会死无葬身之地。不敢有丝毫犹豫,仅带着一小队亲兵,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出城来到李武军前。
一见到端坐马上的李武,彭二郎便抢步上前,推金山倒玉柱般拜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带着哽咽和惶恐:
“罪将彭二郎,驭下无方,致使泗州危殆,险酿大祸!恳请翼元帅治罪!”
“哈哈哈!”
李武执掌江北诸路总管府日久,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知冲杀的愣头青,权术手腕日益老练。他大笑一声,翻身下马,亲自上前,双手将彭二郎扶起,语气显得异常亲热和宽容:
“老彭!你这是做什么?你我皆是当年一同血战过的老兄弟,何须行此大礼!快快请起!”
他拉着彭二郎的手,看似推心置腹,实则话语中暗藏机锋:
“如今大敌当前,城外还有数千元狗未灭,俺也不跟你来那些虚头巴脑的了。俺看你这军中似乎有些纷乱,你一时恐怕也难以掌控。
为了这泗州城和数千将士的安危,你看这样如何——你先将兵权,暂时交给你家早柱统领?他是年轻人,又在王上身边历练过,想必能更快稳定军心。”
说罢,不待彭二郎回应,李武便扭头唤道:
“早柱!”
“末将在!”
一员小将应声从李武身后的将领队列中快步走出,甲胄鲜明,精神抖擞,正是彭二郎的长子彭早柱!他此前一直被石山留在身边,名为任用,实为质子。
看到儿子出现在李武军中,彭二郎一切都明白了。这根本就是汉王和李武早就策划好的一步棋!彭早柱虽是其长子,但长期不在军中,在旧部中并无根基,只是个名义上的招牌。
崔德等人已然背叛,一旦城外元军残部被剿灭,危机解除,他彭二郎这点最后的家底,还不是任由李武凭借大军威慑和彭早柱这个傀儡,轻轻松松地全盘接收、揉搓整合?
一股无力感和绝望涌上心头,彭二郎知道自己纵横捭阖的时代彻底结束了。所有的挣扎和不甘,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和苍白。
但事到如今,他还有得选吗?
顽抗,只有死路一条。
顺从,或许还能看在“主动”交出兵权和彭早柱听话的份上,保住性命,了此残生。
彭二郎脸上血色尽褪,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挣脱李武的手,然后毅然转身,朝着南面江宁方向,再次郑重地拜倒在地,声音嘶哑地说道:
“罪将彭二郎,感念汉王宽仁!往日罪愆,皆因俺糊涂!今日愿交出兵权,由犬子早柱统带,听候王上与翼元帅调遣!”
……
高邮城下,元军中军大帐。
当脱脱第一次收到月阔察儿从泗州方向传来的告急文书时,尚存一丝侥幸。他还想赌一把,赌月阔察儿能守住营地,赌汉军主力会被自己击败于高邮城下,赌卜颜帖木儿等人能创造奇迹……
然而,仅仅两个多时辰之后,第二波来自泗州的快马,带来了晴天霹雳般的噩耗:月阔察儿所部偏师已被汉军击败,平章政事月阔察儿本人阵亡!
而就在这致命消息抵达前约半个时辰,扬州方向探马也传来了发现汉军主力大举北上的急报!
亲卫将领哈剌答见脱脱脸色灰败,犹自站在舆图前沉默不语,急得“噗通”一声跪倒,以头抢地,声音带着哭腔进言道:
“太师!不能再犹豫了!汉军这是明摆着要南北对进,断我归路,想要将我大军合围于高邮城下!高邮……高邮已经打不了了!太师身系国家安危,万金之躯,万万不能有失啊!
请太师以大元社稷为重,速速率军退回山阳,依托坚城,再图后计!”
脱脱缓缓闭上眼睛,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和无力感,瞬间席卷全身。
他何尝不知道哈剌答所言是眼下最理智的选择?但他更清楚,此番一旦退兵,意味着南征的战略目标彻底失败,意味着他个人威望严重受损。
可以预见,用不了多久,大都朝堂之上,那些早就对他虎视眈眈的政敌,必然会趁机群起攻之,将他掀翻在地!
而失去了他这根顶梁柱,本就摇摇欲坠的元廷,将再无实力和威望去镇压此起彼伏的天下反贼!大元江山……危矣!
“长生天啊!难道你真的不再庇佑你的子孙了吗?!”他在心中发出无声的呐喊。
再坚定的理想,也抵不过残酷的现实。为了保住这支帝国很长一段时间内需要倚仗的野战军团,为了给大元留下一点苟延残喘的元气,脱脱不能再任性,不能再冒险了。
“……传令。”
脱脱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种英雄末路的疲惫和悲凉。
“全军准备撤退。依……次序,退回山阳。”
十余万大军的撤退,尤其是在敌军虎视眈眈之下的临阵退兵,谈何容易?稍有不慎,就是全军溃败的结局。
为了尽可能稳妥地撤军,防止汉军与城内的周军趁机出城夹击,脱脱必须留下足够的殿后部队,并且要做出坚决阻击的姿态,为主力撤退争取时间。
侍卫亲军和辽阳兵马是绝对的核心,必须安全撤走;腹里兵马和那些不可靠的淮东降兵,也不能留在这里资敌,否则他们很可能一触即溃,甚至倒戈相向。
盘算来,盘算去,能够牺牲,也值得牺牲来换取时间的,只剩下那些远道而来,作战顽强却又并非本族的高丽人了。
脱脱只能在心中默然期望,这些仆从军能够再次发挥他们韧性强的特性,依托已经构筑好的工事,为他在淮安重新布置防线,多争取几天宝贵的时间。
一日后,石山亲率汉军主力,旌旗招展,浩浩荡荡抵达高邮府境内。
他立马于一处地势稍高的土坡上,手持一支做工精良的单筒望远镜,仔细观察着远处元军连绵起伏的营垒和防御工事。
这些工事依地形而建,壕沟、栅栏、箭楼、砲位错落有致,确实显出了布置者的用心。
镇朔卫作为前锋,提前抵达此处,已与元军战过一场。傅友德快马赶来,向石山汇报道:
“王上,元军留下的殿后部队主要是高丽兵。他们依托这些寨堡工事,守得很坚决。咱们若是一个个硬啃过去,怕是要花费好几天功夫,伤亡也不会小。”
“用不着这么麻烦!”石山收回望远镜。
他此番出兵,本质上是一场政治仗。
首要目的,是通过“正面击败”脱脱、解除高邮之围的既定事实,,彻底坐实自己抗元领袖的崇高地位和无上威望,为接下来必然到来的诸侯争霸阶段,争取巨大的政治资源和民心。
其次,便是要借此战胜利的余威,打破浙北战场与卜颜帖木儿的长期僵局。至于这些远离故土为虎作伥的高丽仆从军,根本不值得他宝贵的汉军儿郎付出大量伤亡去费力清剿。
石山扭头,对身边侍立的亲卫吩咐道:
“去,把柳濯带过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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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