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八,晴。
王老三起了个大早。
他是城南柳树巷的住户,祖传三代篾匠,编得一手好竹器。
每日挑著担子走街串巷,卖些篮子筐子篓子,挣个辛苦钱,养活一大家子。
今日出门,他觉得街上的气氛有点不对。
往常这个时候,巷子里该是挑担的吆喝声、妇人洗衣的棒槌声、孩童追逐的嬉闹声。
可今日,这些声音全被另一种动静盖过去了!
“哐当!哐当!”
那是铁器撞击的声音,又重又闷,一下一下,像砸在人心上。
王老三循声望去,就看见巷口那围了半个多月的“高台”,今日终於露出了真容。
说是高台,其实是一根巨大的石柱,四四方方,拔地而起,足有四五丈高。
半个月前朝廷的人就来挖地基,又是水泥又是条石,围得严严实实,谁也不知道要建什么。
今日那围挡拆了。
王老三抬头仰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那石柱顶上,搭著一个铁架子。
铁架子当中,稳稳噹噹放著一个巨大的圆桶,是真的巨大,差不多有半间屋子那么大,通体银光闪闪,也不知是什么金属铸的,在朝阳下反射著耀眼的光。
“这,这是个啥?”王老三喃喃道。
旁边早围了一圈看热闹的街坊,七嘴八舌地议论。
“铁匠老李说那是铁的,可铁哪儿有这么亮的?怕不是银的?”
“银的?这么大一个银桶?那得多少银子?朝廷疯了?”
“你才疯了!朝廷能有那么傻,把银子放这儿让人偷?”
“那你说是什么?”
“我哪儿知道!”
王老三挤到人群前面,仰著脖子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只见高台上十几个穿著朝廷公服的人正忙活著,有的在拧阀门,有的在检查管道,还有几个爬在架子上,拿大锤敲敲打打,把那大桶固定得更稳当。
“这是,水缸?”王老三憋出一句。
旁边一个老头嗤笑一声:“水缸?你家水缸放四五丈高?挑水不累死你?”
“那您说是什么?”
老头也答不上来,只是捋著鬍子摇头晃脑:“朝廷的事,咱小老百姓哪懂?看著就是了。”
忙活了整整一天。
太阳从东头挪到西头,眼看就要落山了,高台上的人终於收了工。
那银色的大桶稳稳坐在铁架当中,下面连著一根粗大的铁管,沿著石柱一路通到地面。
地面上又分出几根稍细些的管道,各有阀门,像一棵铁树扎进土里。
王老三正要挑担子回家,忽然听见铜锣“咣咣”响。
一个穿著青袍的官员站在高台下面,身后跟著几个差役,正拿著铁皮卷的喇叭冲人群喊话:“街坊们!都过来听听!朝廷有好事宣布!”
人群呼啦啦围了上去。
那官员清了清嗓子,指著身后高台上的银色大桶,声音洪亮:
“此物,名曰水塔!诸位看见这大桶没有?里面装的,是水!”
“水?”人群里有人惊呼:“那么大一桶,得装多少水?”
“可装五百石!”官员道。
“五百石!”王老三倒吸一口凉气。
他家水缸能装三挑水,就够全家用两天。
五百石,那是多少?他想都不敢想。
“诸位街坊或许要问!”
官员继续道:“装这么多水,放在这么高的地方,所为何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
“为的是两个字,水火无情的水。”
“水火无情,诸位都听过。谁家做饭走了水,谁家夜里烛火没熄,火星子溅到柴堆上,转眼的工夫,就能把整间屋子烧成灰。这种事,哪年没有几起?”
人群里有人点头。
王老三也点头。去年隔壁巷子老刘家就是夜里走水,一家七口只逃出来三个,烧死四个,惨得很。
他亲眼看见老刘跪在废墟前,哭得撕心裂肺。
“以往救火!”
官员道:“全靠邻里街坊一桶一桶拎水。等水拎够了,火也烧得差不多了。人死了,房子没了,一辈子的积蓄,就烧成了一把灰。”
他指著高台上的银色大桶:
“从今往后,不一样了!”
“这水塔,里面存著五百石水。通过铁管通到地面,再接上这些皮管子,”
他身后差役扛起一卷卷东西,王老三这才看清,那是用厚布捲成的大管子,一捆一捆堆在地上。
“哪里走了水,咱们的消防队,就带著这些皮管子赶过去,接上水塔的阀门,打开开关,那水就会自己喷出来,直接往火上浇!”
人群里一阵骚动。
“自己喷出来?水还会自己喷?”
“从那么高流下来,可不就喷出来了嘛!”
“那得喷多远?”
官员压压手,示意眾人安静:
“诸位街坊,这水塔,朝廷已在京城各处建了二十座。每条街每条巷,都有咱们的消防队员日夜巡逻。一旦听见敲锣打鼓喊救火,一刻钟內必到!”
“水火无情,人有情。朝廷建这水塔,就是想让诸位街坊知道,你们的日子,朝廷放在心上!”
人群静了一瞬。
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好!”
紧接著,掌声雷动,叫好声此起彼伏。
王老三也跟著使劲鼓掌,手掌都拍红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扭头问旁边那个刚才嗤笑他的老头:“老丈,这水塔,是不是护国公洛大人想出来的?”
老头这回没有嗤笑,认真想了想,捋著鬍子道:“八九不离十,这几年京城那些新鲜玩意儿,哪一样不是那位的手笔?”
王老三点点头,望著那银光闪闪的大水塔,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暖暖的,涨涨的,像是胸口揣了个小火炉。
这就是朝廷啊。
他想。
朝廷在乎咱们老百姓的死活。
……
夜深了。
王老三收了摊,坐在自家院子里乘凉。
媳妇给他端了碗绿豆汤,他一边喝一边把白天见闻说了一遍。
媳妇听得眼睛发亮:“这么高的塔,五百石水,真的假的?”
“真的!我亲眼见的!”
王老三拍著胸脯:“那大桶,亮得能照见人影子。那官爷说,城里建了二十座,二十座!咱这条街上的火,以后都不用怕了!”
“那可真好。”媳妇念叨:“前年老刘家那事儿,想起来心里就发堵。要是那时候有这水塔,”
她没说完,王老三也没接话。
两口子沉默了一会儿,望著头顶的月亮,各自想著心事。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锣声。
“咣咣咣!咣咣咣!”
王老三腾地站起来。
那锣声又急又响,不是平日里报时辰的那种,是,是……
“走水了!”媳妇也站起来,声音发颤。
锣声越来越急,隱约还听见有人在喊:“东街走水了!东街走水了!东街,”
王老三一把抓住媳妇的手:“你在家待著,看著孩子,我出去看看!”
他披上褂子,夺门而出。
东街离他家隔著两条巷子。王老三一路小跑过去,远远就看见那边火光冲天,浓烟滚滚,连月亮都遮住了半边。
街上已经围满了人,都在往那边张望。
王老三挤到前面,就看见一家铺子燃起了熊熊大火,那是东街最大的布庄,前后三进院子,后院是库房,堆满了成匹的绸缎布匹、成衣袍褂,全是值钱的东西。
铺子门口,一个穿绸衫的中年男人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我的货啊!我的货啊!全烧了!全烧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