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復仇者联盟
夜幕渐渐將科尼亚城裹住,將那栋位於城市最高处的明亮行宫烘托得就跟神化作熊熊烈火在那里显现了似的。
歷经一个多世纪的变迁,这座罗马人修建的行宫如今已添加了许多突厥风格的装饰,但比起室外的违和,室內倒可以让所有人都闭上嘴,因为眼下有许多比纠结这些更有价值的事物等待发掘。
在这个已然彻底突厥化的大厅,苏丹凯霍斯鲁豪气地掷下千金办了场宏大的宴会,既是为了给敬爱的养父阿莱克修斯·安格洛斯接风洗尘,也是为了给一个由头让整个苏丹国的將帅和流亡至此的科穆寧系贵族们就未来扶持养父復位共同出谋划策。
铺著灰白桌布的方形餐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美食与餐点,除了作为主菜的突厥式烤野味外还加了各种希腊式烤鱼,燻肉排,麵包与甜点,靠墙倚窗的位置还有吟游诗人不住地用笛子和里拉琴演奏著欢快乐曲,搭配成排站立翩翩起舞的娜女郎无一不让现场化作欢乐海洋。
阿莱克修斯·安格洛斯坐在往日凯霍斯鲁坐的东道主位置,左右两边分別是罗马贵族与突厥贝伊一字排开,离阿莱克修斯本人的远近就取决於地位高低,苏丹凯霍斯鲁自然就坐在突厥排第一位离养父最近的位置。
与刻板印象中罗马人和突厥人作为宿敌终生仇视不同,两者和平甚至合作的时间其实远多於敌对,不光罗马贵族人均有几个聊得来的突厥相好,突厥贝伊群体也以在君士坦丁堡有贵族人脉而自夸,这也是为什么帝国境內一有风吹草动罗姆苏丹国总会成为第一个润的选择。
不过,就算罗姆突厥人在诸多生活习惯上已经和罗马人趋同,但在个別关键地方仍旧会引起不必要的爭执,而比起建筑风格这类顶多几句嘴的饭后牢骚,餐桌上的小战爭反而更容易白热化:“喂,你们土耳其人难道听不懂希腊语吗?我说了我要正儿八经的酒,这他妈不是葡萄汁吗?”一阵希腊语混杂著酒疯气飆了出来。
“什么葡萄汁,这是发酵葡萄汁,要是觉得不够劲再等会就好了!”坐他对面的突厥贝伊眉头微皱,送到嘴边的羊排也隨之停了下来。
“什么他妈的发酵葡萄汁,你们土耳其人知道招待我们却连酒都不准备吗?没有酒的宴会算个屁的宴会!”
一也得让我们在一个真主庇佑下的城市找到真正意义上的酒啊。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这番话把对面的贝伊都给整无语了,但沉思片刻后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目光游移地拿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磨碎的茴香八角迸出的特殊香气雾时就和马奶的乳香混成一块轰炸著他的味蕾抚平了他的情绪,但显然那个罗马贵族的牢骚还没停止:“还有,我要吃猪肉,那种刚烤出来喷香流油的烤乳猪肉!从几年前逃到这里来到现在就没吃过一口,鹿肉马肉羊肉啥的早吃腻了!”
“抱歉,真主专门嘱咐过不让他的僕人食用这种褻瀆的东西!”贝伊一把放下盛著饮料的酒杯,近乎是怒视著对方。
听到这话,那个披著蓝色希腊袍服,蓄著標准希腊密胡的贵族当即双手狠捶桌面,轰的一声宛如惊雷炸响让本来其乐融融的大厅群响毕绝,除却坐得或近或远的突厥和罗马贵族外,那些娜舞女和游吟诗人也是个个垂下手里的乐器一半疑惑一半恐惧地望向餐桌。
“作为堂堂罗马帝国的话事人与尊贵的科穆寧后裔,我,安德罗尼科斯·罗耶里奥斯·扎拉西诺斯,在此以耶穌基督的名义要求猪肉!”
扎拉西诺斯早在曼努埃尔时代就常年为帝国镇守边疆,多年的军旅生活练就了他高挑健硕的身躯,再加上此时大家都在就坐便更显其高大。
“坐下,”那个坐在凯霍斯鲁正对面,衣著最为光鲜亮丽面容也最不怒自威的男人狠狠瞪了他一眼,“这里可不是你家的宅邸。”
“杜卡斯,你不觉得这很欺负人吗?我们还在君堡的时候,这些土耳其人来做客时我们哪次没尊重他们的习俗,怎么换到我们做客就玩这套了呢,我看就是诚心的!”
此话一出,宛如无数暗流奔腾而过,罗马贵族面面相覷默不作声,贝伊们则是互相交换眼神后如领地意识发作了的野兽般攥紧拳头。杜卡斯见状意识到情况不妙,转而微微撇过头看向正对面的凯霍斯鲁,后者对此却也是面露难色地摊了摊手,语气儘是无奈:“我的族人都是真主虔诚的僕人,做猪肉料理对他们来说难度不亚於你们从科尼亚一路赤脚走到耶路撒冷————”
“算了,都別吵了,”坐在杜卡斯旁边的罗马贵族一把起身,那件纹著黄绿相间家族纹章的斗篷搭配年轻的面孔显得尤为醒目,“现在城里的那些个做吃食的店还开门吗,我花钱让僕人去叫几个会做猪肉的厨子来好了。”
突然杀出来的男人让在场所有人都倍感意外,连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啃烤鹿排的阿莱克修斯都不由得抬起头,只是那张油汪汪的嘴仍旧在不住抽动,其脸上的厚脂肪隨著阵阵颤动泛出道道的肥膘。
杜卡斯看向他,嘴角微微露出笑容,但隨后微皱的眉头暗示了他並不满意如此的迁就行为:“卡米齐斯,我知道你在以往管理锡季罗卡夫西亚矿井时攒下了不少海佩伦,但用钱也得用对地方啊。这些钱都得用在接下来招兵买马来把那个拉斯卡里斯拖下皇位上,怎么能为了一时享受就把大事耽误了呢?”
“烤头猪又花不了多少钱,”卡米齐斯说著就从腰间便携袋里摸出几枚海佩伦炫富似的握在手里甩了甩,一直在后面站著待命的希腊僕人见状赶忙上前,“再说了,您也说大事是干掉拉斯卡里斯,但放眼整个大厅,最能带罗马军队打仗的除了扎拉西诺斯大人还有谁?”
“我同意卡米齐斯大人的观点,杜卡斯大人,“又一个罗马贵族开口了,他的服饰比起同僚简陋异常,要不是双手戴著金色的皇家戒指估计都会被当成倒酒的侍从,“那个拉斯卡里斯狡诈异常,要想送他下到地狱火湖必须团结一切能够团结的力量。要我说,我们应该討论完作战计划再吃东西,而不是反过来!”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而密集的血丝匯聚一处又让那双眼睛仿佛被血遮蔽,从中透出的皆是旁人难以想像的愤怒与仇恨,就好像巴不得求助基督动用权柄让他空降至大皇宫把那个姓拉斯卡里斯的皇帝撕成碎片。
“孔托斯特凡诺斯大人,您又来了,”坐得最远的那最后一个罗马贵族嘆了口气,拿起银叉轻轻敲打著桌上的酒杯,“如果我记得没错,您的领地好像是被一个叫曼加法斯的泥腿子和坎塔库泽努斯大人联手弄没的。就算我不否认拉斯卡里斯应该永生永世受咒诅,但乱安罪名可不是一个好基督徒该做的。”
“少在这说风凉话,兰帕尔扎斯!”孔托斯特凡诺斯呈水平挥了一记手刀却不慎將自己的酒杯碰倒,紫色的液体眨眼间將桌子和地面染了一片不说还连累了坐在对面的其他贝伊,搞得他们都跟躲瘟疫似的赶忙举起各自的酒杯,“別忘了坎塔库泽努斯那个叛徒现在是在跟谁卖命,拉斯卡里斯就算没直接动手算上他也准没错!而且你的土地不也被抢走了吗,为什么不帮我说话?”
“你说的是锡尔米亚军区吗?唉,那鬼地方一眼望去全是山没几块能收税的耕地不说,治下的农奴还都是群希腊语说不利索的保加利亚和塞尔维亚混帐,丟给他们反而还省得我操心。光是想到“话虽那么说,但我如果没记错,你一直都跟当地的保加利亚和塞尔维亚佣兵团长私交甚密吧?”卡米齐斯双手抱胸一脸玩味。
“那————那是他们主动討好我的!就算我討厌他们,但谁会和亮晶晶的钱幣过不去呀?更何况他们不也能为我们的伟大计划提供助力吗?”
罗马贵族们你一言我一语半吵架半调侃地交流著意见,虽把先前的紧张气氛扫清但也让宴会画风往奇怪的地方加速飞奔,以凯霍斯鲁为首的突厥贝伊们愈发不爽不说,在场科穆寧系贵族中资歷最深的杜卡斯自己也是倍感不爽,犹豫片刻后最终他选择了打工人的万能解法。
“陛下,请下令?”
见话匣子被拋给了自己,阿莱克修斯肉眼可见地现出不耐烦,快速把嘴里的肉咀嚼完毕咽进肚里后就一把將手里那缺了一大块的鹿排放回盘子里,一边接过僕人递来的餐巾一边嘟噥著开口:“君士坦丁,作为离尊贵的科穆寧宗嗣亲缘最近的人,这种小小的矛盾你都解决不了吗?”
阿莱克修斯的语气很平和,但在杜卡斯耳中却显得尤为刺耳,不长不短的话语如同锋利的刀子扎在他那被科穆寧之血浸泡得丰满异常的心臟与至尊上,整个人虽仍旧不露神色但拳头也悄悄地紧。
论血统远近,凭著协助阿莱克修斯大帝上位当上原始股东的杜卡斯家族,远比安格洛斯这个半路上车的要更合法,但现实却是帝国臣民果断放弃了曾丟掉半个小亚细亚的杜卡斯家族换了个有希望的安格洛斯家族去当皇帝一至少看起来有希望。
但常言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就算杜卡斯觉得自己比那个脑满肠肥又自命不凡的蠢货更適合做皇帝,可他却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清楚为什么被赶出帝国的科穆寧系贵族能在今晚相聚於这场宴以往每天都得和那群蛮族打交道我就他妈想乾呕。”
会,还不全仰仗著这个蠢货自带的皇位宣称权吗?
如果可以,杜卡斯真希望那个德高望重的老日耳曼诺斯在现场缓和衝突,可惜他非说自己要斋戒就是不来。
两人之间似乎凝成了道看不见的厚障壁,空气中紧张的气息也渐渐露出眉梢,一直在旁边观察的凯霍斯鲁嗅到了不妙的气息,赶忙起身想要化解矛盾,但阿莱克修斯和杜卡斯齐刷刷向他瞪来慑人的自光当即將他镇在了原地。
“那,那个————这个宴会说到底也是为了招待你们的,现在这样子要是传出去对谁都不好嘛——
.."
凯霍斯鲁话音未落,还没等两个罗马人有所反应,餐桌便再度传来抱怨的声音,只是这次的源头不再是罗马人而是他的突厥同族。
“算了,不吃了,老子是来吃饭的,不是来听这帮罗马人为些鸡毛蒜皮的屁事吵架的!”
那个蓄著一对小辫分左右两肩下垂,长相和凯霍斯鲁有几分相似的突厥男人也拍了下桌子丝滑起身,左右两边的同僚虽没起立但也兴奋地向其欢呼。
他们的吼叫整齐划一,声音尖利中透著诡异就如参加宴会的是地狱来的恶魔,把此前陷入爭执的罗马贵族都嚇得一致对外了。
“图格鲁克,住嘴!看在真主的面上就別再添乱了!”
凯霍斯鲁看向对方霎时便怒火攻心,完全不见了往日和阿莱克修斯相处时的谦卑,但遭痛斥的图格鲁克並没有被苏丹的反驳嚇倒,反而爭锋相对地抬起手从左到右挨个指了那些罗马贵族一圈,流著香料饮品的嘴也隨之激动得一张一合:“若我没记错,开席前好像说的是大家吃饱喝足后共同討论怎么组建联军打到科斯坦丁尼耶去,但现在宴会才刚开始没多久,桌上的肉都没吃掉多少他们就吵成这样,拿什么打仗?”
凯霍斯鲁被这番话呛住,舌头打结半天只能支支吾吾,杜卡斯等罗马贵族也陷入了不同程度的沉默,唯独阿莱克修斯仍旧在当甩手掌柜。
“不管是罗马来的客人也好,还是我们这些一起上过马开过弓的弟兄们也罢,哪个没在那个拉斯卡里斯手上吃过亏?既然我们都清楚他是个跟易下劣斯一样凶残又狡猾的傢伙也想要杀死他,首先要做的应该是团结在一面旗帜之下,像一捆箭矢般难以掰断不是吗?”
图格鲁克的话似乎有种魔力,让在场所有人尤其是贝伊们两眼瞪大望他望得出神,再想想他的大名,很难不让他们想到一个多世纪前带领他们从遥远的呼罗珊一路迈入安纳托利亚的英雄祖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