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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5章 谈判

他抬起头。

“十万贯。”

“我家使君的话已经说尽了,十万贯乃四州一年岁余的三倍有奇。”

“要凑齐这笔钱帛,使君得从军俸里剋扣,从官秩里盘剥。”

“但凡再多,便要激起兵变见血。”

陈象凝视他半晌。

“十万贯起步。”

陈象终於开口。

“数目落定之前,岁岁由两镇的度支判官核算计簿。”

“若四州岁入有增,岁幣隨之添益。”

“若遇大灾大祲,可酌情蠲免。”

“此条添入,本官便去回稟。”

周戩暗自权衡一番。

此条添得老辣。

明面上是平等之约,实则將四州的计簿捏在了寧国军的度支判官手中。

但他没得选。

“可。”

第二条算是落定了。

“其三。”

周戩这一回措辞极慎。

“遣子入侍,使君亦无异议。”

“只是长子乃是宗嗣,按宗法不可轻付於人。”

“使君想遣次子前往。”

陈象抬眼。

“次子?”

“次子张继仁年方二八,资质聪颖,正堪赴豫章游学。”

“长子乃宗嗣,留於膝下以承宗祧。这是规矩。”

陈象頷首。

“嗣子的规矩,我懂,这一条不算苛刻。”

他顿了一下。

“不过,遣次子分量到底轻省了些。光是游学,怕是难以服眾。”

“周先生可还有添补的章程?”

周戩心中一动。,来了。

他与张佶在郴州深夜密议过的那一步,眼下正是拋出来的时候。

然这一步不可应得太爽利。

应得急了,便显出是早有预谋的筹码, 反倒被对方拿捏住分量。

周戩沉吟片刻,似是临场斟酌。

“陈判官所言极是。次子游学,礼数上確轻了些。“

他停顿一拍,方才续道。

“我家使君膝下尚有两名庶女待字闺中…… 若刘公肯做这个媒,將庶女许配寧国军中相宜的將校, 游学之外附以姻亲一事,分量便足了。“

陈象端著茶盏的手停了一拍,他頷首。

“姻亲之事非比寻常。是嫁女抑或娶妇,与何人结亲, 纳采之礼如何走,皆须当面与刘公商榷。 ”

“此条我代为转圜,待刘公点头之后再行细议。“

“联姻一事且先记下,待刘公首肯之后再行细议,周先生可於巴陵多盘桓数日。”

这一番交涉,来来去去耗了將近一个时辰。

双方各有进退,然大体纲目已然落定。

周戩告辞出来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

巴陵暮色沉沉,城垣缺口处,几名役夫仍在搬运条石。

晚霞映在夯土墙面上,泛出一层暗红。

周戩站在驛馆门口,抬头望了一眼那片红。

他忽然想起一桩事。

方才在籤押房里,刘靖案上那摞公牒,最上首一份的封皮写著四字。

湘南蛮僚。

……

衡州。

巴陵议毕筹募蛮兵之事的次日,姚彦章便引著旧部南下衡州。

他虽伤病未愈,但深知眼下之事拖不得。

衡州现下由季仲接管防务,然蛮僚招募的差遣乃是刘靖亲授姚彦章的。

两人於城外接洽了一番,季仲让出城南一处旧传舍供姚部暂驻,又拨付了一批军中汰换的旧铁器並几车粗盐,交由姚彦章自行区处。

衡州本是姚彦章苦心经营多年的地界。

湘南诸蛮峒的山径、水路,蛮僚的秉性,哪一峒峒主是何等主见,他比旁人都熟稔。

从巴陵直接南下走湘水水路抵衡州,七百多里,乘驛船顺流而下,五六日便抵。

安顿好之后,姚彦章稍作休整两日,便点齐十余名亲隨,押著几辆满载铁器的牛车,自衡州出城向南入山而去。

衡州以南,百余里。

莲花峒。

这处蛮寨嵌在两山之间的谷地里,四围皆是参天的杉木与楠木,繁密得连天光都漏不进来。

寨子不大,拢共七八十户人家,干栏式竹楼沿著溪涧两岸错落排开,竹篱围著一片片旱稻与芋田。

寨口竖著两根祭祀神柱,柱头雕的是白虎首。

柱上掛著几串兽骨与染作赤色的麻绳,在山风中磕碰作响。

这是梅山蛮的地盘。

莲花峒的头人叫苏甘。

此刻,苏甘蹲踞於自家竹楼的廊檐下,怀中抱著一只半人高的黑陶酒瓮,瓮口插著一根半臂长的细竹管。

他將竹管衔於齿间,咂了一口浊酒,醇厚的米酒香气混著发酵的酸气自瓮口溢出。

“阿爹。”

一名年轻的蛮兵从竹梯上跃下。

他赤著双足,小腿上缠著麻布行縢,腰间別著一把磨得极薄的开山柴刀。

“阿兄回来了,带个汉家。”

苏甘没吭声。

他已经知道了。

昨日便有风声自山下传来,道是衡州的那位半耳將军欲要入山。

携了十余名亲隨,赶著几辆牛车。

牛车上装载何物,远远望不分明,却遮掩得严严实实。

半耳將军。

苏甘对这个名號並不陌生。

当年楚王马殷在位的时候,姚彦章做衡州刺史,管著湘南一带。

蛮峒与汉家州县之间,时常生出齟齬。

夺水源,爭猎场,盗耕牛,偶亦会闹出人命。

旁的汉人州官遇上此等祸事,要么兴兵来焚寨,要么装聋作哑权当未闻。

姚彦章不一样。

他会亲自引几名亲隨入山,寻到寨中峒主,跽坐而谈。

不佩横刀,不曾怒叱,唯是心平气和说话。

谁家耕牛被盗,赔。

谁家汉子挨打,罚。

两头各打五十军棍,事毕共饮一碗苦酒。

有一遭,山下的汉人佃户强占了莲花峒的一片芋田。

苏甘率人下山评理,险些动了兵戈。

姚彦章闻讯驰至,当著两造之面勘测了田亩,判那片芋田归属莲花峒,更罚了佃户粮秣充作赔补。

后来尚有一遭。

那岁湘南大旱,莲花峒的几户人家断了盐巴。

蛮僚无盐下肚,双股便发软,做不得力气活。

苏甘咬牙领著二十条汉子下山,欲以山货跟衡州城內的盐贾易换几袋盐巴。

盐贾拒收山货,唯认铜钱。

苏甘掏不出铜板。

正自僵持,姚彦章自州廨步出,撞见了。

问明原委之后,姚彦章未发一句赘言,回身折返州廨,命人取了两袋官盐递入苏甘手中。

“此乃州廨賑济的余盐,给尔等的,帐目记於我名下。”

苏甘不肯白受,他解下腰间悬著的一枚银错铜铃,强塞入姚彦章手中。

那是他阿爹传下的旧物,在蛮峒中算是顶尊贵的器物。

姚彦章未曾推却,径直收下。

后来苏甘方听人言,姚彦章將那枚铜铃一直悬在书斋的横樑上,若有人问及便道,是一位故交所赠。

苏甘便记下了此人。

非是因他处事公允。

公允的汉家州官,苏甘活了四十余载,亦曾见过两三个。

然公允归公允,骨子里依旧將蛮僚视作禽兽。

言辞间的轻慢,眉眼间的不屑,欲盖弥彰。

姚彦章却不同。

他与苏甘言语之时,口吻与对衡州城內那些穿绸著缎的豪绅富贾全无二致。

不卑不亢,不冷不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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