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能慢呀。”李氏回过头,眼底笑意盈盈,“如今得了朝廷(节度府)正式任命,便当早早动身到任,也好儘快接手州中事务。再说,搬去岳州安家落户,里里外外一堆琐事,总得提前筹备妥当。”
冬日暖阳穿过院落的枝椏,落在二人身上,暖意融融。
沉寂了一整年的林家,因为这一道刺史任命,彻底焕发新的生机。
收拾行装、清点家当、安排车马、辞別亲友……搬家的各项事宜有条不紊地提上日程。洪州豫章的宅院渐渐开始忙碌起来,而千里之外的岳州城,也正等待著新任刺史走马上任。
岳州地处要衝,民生、赋税、城防样样干係重大。林博手握一州权柄,即將踏上新的仕途征程,而这一步棋,也再次完善了刘靖在湘南整片势力的人事布局,让荆南、豫章、岳州三地的联结愈发紧密。
……
隆冬时节的赣地,天候与湘南截然不同。
凛冽寒风裹挟著浓重水汽,终日在群山之间盘旋游走,云层压得极低,整片天地被笼在一片灰濛暗沉之中。山野林木早已叶落枝枯,光禿禿的枝椏在风中不停摇晃,萧瑟之感扑面而来。
虔州治所赣县,高大的黄土城墙在风吹雨淋的侵蚀之下,早已变得斑驳。
自原刺史卢光稠病逝,麾下两员大將黎球、李彦图藉机起兵作乱,举州割据以来,整座城池便被一层挥之不去的肃杀与紧绷笼罩。
白日里,城门虽大开,却戒备森严,披甲士卒手持长戈,目光警惕地扫视每一个进出之人。城外连绵的关隘、堡垒被反覆加固,民夫与兵卒混作一处,搬运砖石、夯筑土墙,沉闷的號子声顺著寒风传向远方。
身为如今虔州名义上的主事,黎球表面永远摆出一副胸有成竹、稳如泰山的模样。巡阅城防时,他谈笑风生,对著麾下诸將指点防务,仿佛坐拥雄城便再无后顾之忧。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份镇定全是装出来的。
每逢夜半更深,独臥寢榻之时,恐惧便会疯狂啃噬他的心神。
他本是卢光稠麾下一名大將,趁著旧主新丧、州內群龙无首的乱局,联手李彦图悍然反叛,硬生生从刘靖手中夺走了这座水陆要衝。刘靖以一隅之地横扫危全讽兄弟、钟传父子,如今就连马楚都覆灭,兵锋所向无人能挡,麾下猛將如云、谋士如雨,如今坐拥湘、豫大片疆土,实力雄厚到令人胆寒。
黎球心里清清楚楚,以虔州一州之地,对抗势头正盛的刘靖,无异於以卵击石。
他日夜悬心,生怕巴陵方面雷霆震怒,顷刻间挥师东进,踏平赣地。
为此,他倾尽全州人力物力,不分昼夜抢修边境防线,加高城墙、深挖壕沟,滚木、擂石、火油、箭矢在各处堡垒堆积如山。每一道关隘、每一座烽燧,他都亲自反覆查验,妄图凭藉地利阻挡强敌。
日子一天天流逝,冬月在连绵寒雾中缓缓前行。
预想中的大军压境迟迟没有到来,湘赣边境始终一片死寂,既不见旌旗连片,也不见斥候探营。最初的惶恐与紧绷,在日復一日的等待中慢慢鬆动。
黎紧绷了数月的神经渐渐鬆弛,心中的猜忌与侥倖不断交织。
他暗自揣测,以为刘靖被张佶拖住,而自己交好王审知、刘隱的策略成功。
念头至此,黎球彻底放下了心底大石。
往日勤谨治防的心思荡然无存,他索性將边境防务悉数交给副將打理,一头扎进了奢靡享乐之中。
刺史府后堂被他改作宴乐之地,厚重木门紧紧闭合,隔绝屋外湿冷寒风。堂內四角摆放青铜火盆,炭火熊熊,暖意融融。案几上摆满肥美肉食、精致鲜果,一坛坛陈年佳酿错落排布,浓郁酒香在密闭空间里四处瀰漫。
此后每日午后,黎球都会召集一眾心腹武將、贴身亲隨在后堂宴饮作乐。
眾人推杯换盏,高声笑谈,將城外的兵戈危机拋到九霄云外。
这一日午后,酒筵依旧如常。
几轮酒下肚,满堂之人皆是面色潮红,酒意上涌,言语愈发放纵。
一名膀大腰圆的武將此刻红著脸,大著舌头,说著荤话:“金凤楼新来的小娘子,真是够劲儿,看著柔柔弱弱,却不想內藏乾坤啊,差点没给老子吸乾。”
对面的將领打趣道:“依俺看,是老张你虚了吧!”
“哈哈哈!”
这番话,引得眾人放声大笑。
黎球也乐了,端起青铜大酒樽,仰头接连豪饮数杯,酒液顺著嘴角滴落,浸湿了衣襟。酒意衝上头颅,他眼神渐渐变得迷离,周身的防备与思虑也尽数卸下。
就在满堂欢声笑语达到顶峰之际,黎球高举的手臂骤然僵在半空。
喧闹的厅堂瞬间出现一瞬的死寂。
身旁一名心腹武將先是一愣,只当他喝得尽兴、故意停顿,笑著打趣道:“刺史好酒量,怎突然停了?莫不是也想试一试那金凤楼的小娘子?”
话音未落,变故陡生。
黎球魁梧的身躯猛地向后重重撞在雕花椅背上,双目圆睁,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手中酒樽“哐当”砸落在地,美酒流淌一地。他四肢接连抽搐数下,片刻之后便彻底静止,气息全无。
“刺史!”
“將军!”
眾人惊呼出声,脸上的醉意瞬间被惊恐取代。
几名心腹慌忙围上前,探鼻息、摸脉搏,一番查验后,人人面如死灰。
“刺……刺史,已经归天了!”
一句话出口,后堂彻底炸开了锅。
惊呼声、慌乱的脚步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乱了阵脚。
“这……这可如何是好?”
满堂宾客脸上的戏謔笑容瞬间凝固,惊恐如同潮水般席捲每一个人。有人慌忙扑上前试探鼻息、按压胸腹,一番查验过后,所有人都面如死灰——黎球竟在酒筵之上无端暴毙。
恐慌瞬间炸开,惊呼声、慌乱的脚步声、无序的叫嚷声混杂在一起。
眾人七嘴八舌,各怀心事。
有人惧怕外敌来犯,有人担心州內生乱,还有人暗自揣测黎球死因蹊蹺,生怕惹祸上身。混乱许久,几名资歷最深的老將强行稳住心神,將眾人召集到偏室商议。
“事已至此,慌乱无用。”一名跟隨黎球时日最久的心腹將领沉声道,“如今虔州內外人心浮动,边境还有寧国军虎视眈眈,当务之急是选出主事之人。眼下能稳住局面的,唯有驻守虔化县的李彦图將军。”
李彦图的名字一出,眾人纷纷点头赞同。
哪怕有些人心里不认同,有別的想法,但眼见大多数人都同意,也只能按下心思。
商量好了之后,当下不再迟疑,挑选数十名精锐亲卫,快马加鞭赶往虔化县,火速传唤李彦图赶回赣县主持大局。
……
虔化县地处湘赣交界前沿,是虔州抵御西线攻势的第一道屏障。这里的氛围比赣县还要肃重,蜿蜒的夯土城墙矗立在丘陵之间,墙上游戈的甲士面色冷峻,冰冷兵刃在阴沉天色下泛著寒光。
城外壕沟积著寒水,拒马、鹿角层层排布,处处都是临战姿態。
李彦图身披厚重战甲,连日驻守在此,表面上恪尽职守,日日监督民夫加固城防、清点军械。
可他的內心,从来都没有安分过。
他与黎球联手夺下虔州,看似平起平坐,实则矛盾早已深埋心底。
黎球身为名义上的州主,独揽军政財大权,行事独断专行,李彦图空有副帅之名,处处被掣肘。长久以来,不甘与怨闷在他心底不断滋生。他也畏惧刘靖的兵锋,却又暗中期盼局面生出变数,好让自己寻机取而代之。
就在他心思纷杂之际,数骑快马衝破寒风疾驰而来。
“將军!大事不好!”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数名亲卫顶著寒风疾驰而来,翻身落马,神色仓皇地高声稟报,“黎刺史在府中酒筵之上骤然暴毙,城中大乱,诸將请將军即刻赶回赣县主持大局!”
听闻噩耗的剎那,李彦图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去,身形下意识一晃,露出满脸震惊与难以置信的模样。这副惊恐的神情,一半是演给周遭巡卒、民夫看的,另一半则是发自內心的错愕。
他从没想过黎球会以这样突兀的方式离世。
短暂震惊过后,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心绪,转头对著身旁几名守將沉声吩咐:“黎將军骤逝,乃是大变。边境防务万万不可鬆懈,你们各司其职,严守岗哨,严禁散播流言,但凡有异动,立刻传报於我!”
边境重地不可一日无主,他强压心绪,当眾有条不紊地召来副手,將城防值守、烽燧传、轮班巡查等各项事务一一细致交代,反覆严令眾人坚守岗位,严禁散播流言、擅自离岗。
一眾校尉拱手领命。
安排妥当防务,他点起一百余名贴身精锐亲卫,翻身上马,朝著赣县方向全速奔袭。
队伍策马疾驰,寒风呼啸著刮过耳畔。脱离眾人视线之后,李彦图脸上的惊慌彻底褪去,压抑不住的狂喜在眼底疯狂翻涌。
黎球这个压在自己头顶的最大阻碍,就这么凭空消失了。盘踞整座虔州的权力,如今完完整整落到了自己眼前。多年的隱忍、不甘,在此刻尽数化作欣喜。他甚至暗自庆幸,觉得这是上天赐予的机缘。
狂喜之余,多年沙场与官场的歷练让他迅速恢復理智。
他清楚当下处境依旧凶险,外部刘靖势力强盛,兵锋难挡;州內人心浮动,各部將领各有想法。若是此刻流露野心,必然会引火烧身。必须先偽装悲戚,稳住內部人心,再徐徐谋划对外的对策。
一路策马狂奔,李彦图心中盘算周全,等到队伍踏入赣县城门时,脸上已然重新掛满哀慟之色。
刺史府之內,临时灵堂已然搭建完毕,素白帷帐低垂,哀乐低回,气氛悲切。城中文武官吏、各部將领尽数齐聚在此,人人神色凝重。见李彦图归来,眾人纷纷上前见礼。
李彦图快步走入灵堂,“扑通”一声双膝跪倒在棺木之前,放声慟哭。
哭声悲切,捶胸顿足,將一副痛失袍泽、肝胆俱裂的模样演绎得淋漓尽致。他心中毫无半分情谊,可面上的悲痛却做得滴水不漏,不少不知情的官吏见状,也隨之唏嘘不已。
哭祭许久,一眾將领与官吏纷纷围拢上来。
“李將军,如今刺史已逝,州中不可一日无主,还请您出面主持大局!”
如今黎球已死,群龙无首,李彦图手握边境重兵,又是当初起兵的核心人物,论资歷、兵权、威望,都是主事的唯一人选。
“是啊,您手握重兵,又是举事之人,唯有您能镇住这虔州城!”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纷纷推举他接任虔州刺史,总领全州军政事务。
李彦图连连摆手,假意推辞:“我才疏学浅,岂能当此大任?诸位还是另择贤能吧。”
“如今局势危急,將军万万不可推辞!” 在眾人反覆恳请之下,他才装作万般无奈的样子,“既然大家执意如此,我便暂且勉为其难,先稳住局面再说。”
坐上主位的那一刻,李彦图心底一块大石落地,长久以来的夙愿终於达成。但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第一时间著手整顿內部人事。
他心中早有盘算,借著新主上位调整职守的由头,大肆提拔多年追隨自己、忠心不二的亲信,將城防、禁军、粮库、治安等核心要害岗位全部换上自己人;又用明升暗降的手段,將昔日依附黎、立场摇摆的旧部调离实权位置。一番操作下来,虔州军政大权被他牢牢攥在手中,內部隱患初步肃清。
稳住州內局势,李彦图立刻將目光投向了西方的巴陵方向。
他比黎球更为狡黠,也看得更加透彻:仅凭虔州一州之地,根本无法与刘靖抗衡。硬拼是死路,唯有暂时低头示弱,假意归降,才能保住地盘与实力,静观天下变局。
州府书房內,烛火摇曳。
李彦图端坐案前,提笔蘸墨,笔尖在素笺之上缓缓落下。他心思縝密,刻意將当年兵变割据的所有罪责,一股脑全部推到已故的黎球身上。信中写道:卢光稠病逝之后,黎球野心膨胀,强行煽动將士作乱,自己势单力薄,被对方胁迫裹挟,从头到尾都是身不由己,绝非有意反叛。
措辞谦卑,姿態放得极低,反覆表明愿意臣服归顺,从此唯刘靖马首是瞻,永无二心。
书信落笔封缄,李彦图又下令清点府库,挑选大批金银珠宝、珍稀土產作为贡品。第二日一早,他选派一名能言善辩的使者,带著书信与厚礼启程,日夜兼程赶往巴陵,向刘靖递上降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