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道派有一说一,必然是地方上相对不错的阶层,他们的信徒大多数也以地主为主。
百姓並不属於道士的香火来源,因为道教繁琐的法事,並不是一般的百姓能负担得起的。
这也造成了包括张继先在內的道教大德,他们虽然有心振兴道脉,却始终面对佛门无能为力。这一点,吴曄跟张继先提过,他做出来的改变首先是类似玉枢宝经的出现,开始以圣號之修行,爭夺底层百姓的香火。
其二,就是简化科仪,让道教的科仪不再是至少需要三个人,而且需要一系列繁琐的步骤,才能完成。但这些改变只能限制在神霄派,地方上的大派,比如上清,天师道。
他们有稳定的香客,並没有动力去做出改变。
除了动力,其实能力也是一个问题。
张继先捫心自问,就算他想走吴曄这条路,他拿什么去济度眾生,利在当下?
吴曄可以拿出痘经,为天下人化解痘疹,
吴曄可以传下简体字,开启民智。
这些东西,並不是因为道教而產生,而是因为吴曄而產生。
道教在这里扮演著什么角色?
他张继先做不到,刘混康也做不到,其他的道人大抵也是做不到的。
所以在这场变革中,吴曄作为內容的產出者。他其实並没有改变道教的內核。
他需要的是,是追隨者。
让天下道教追隨他,这是何其难的动作,哪怕皇帝以政令的方式传下去,恐怕也不行。
所以吴曄找到他,就是要利用天师道的影响,成为他的第一个追隨者。
可是,这能给天师道带来什么好处?
道门的每一个门派,都有自己的势力范围,你神霄派再强势,如何能改变整个道门?
张继先深吸一口气,他已经看到一些答案,但吴曄需要给他更多,他才会做出决定。
翌日,午后。
通真宫今日来往的人群,格外的多。
人们手中带著一套天工坊的铅笔,翘首以盼。
守门的道士,都吃惊於这次来上课的人,居然如此之多。
而且其中有许多人,一看就不是那种大字不识一个,需要上认字课的人。
张继先也是这些人的其中之一,他没有去找吴曄,而是隨著人流行走。
他在观察这些人,为何而来?
这个目的想要实现並不难,从人们的聊天中,他已经感受到这些人迫切的需要。
比起识字本身,吴曄课本中传递的知识,才是人们真正需要的。
“诸位,识字课所在的元辰殿,恐怕容不下这么多人!”
领班的道长看到密密麻麻的学生,不由苦笑。
有时候乾货说得太多,也不是一件好事,在十二月歌的內容传出去后,谣言比真相传得更离谱。如果只是农学知识本身,许多人恐怕並不会趋之若鶩。
但所谓的粪丹,还有一些课本中的內容,却引起了不必要的遐想。
有人以为其中有修仙之法。
有人以为其中有什么秘传的技术。
但大多数的底层百姓,其实还是衝著普通的技术而来。
就如种地,百姓日日夜夜,按照祖祖辈辈的经验走下去,错固然不会犯什么大错,可是他们也很难走出经验的桎梏。
那些通过观察,总结,高屋建瓴,从更高的层面去指导百姓耕种,或者將百姓新总结的经验推广出去的人,往往都不是底层百姓本身,而是士大夫,或者说是愿意接触技术的读书人。
知识的垄断,造就了信息的闭塞。
张继先看到那些带著渴望求学的人,隱约明白道士的意义。
在这个时代,道士就是除了士大夫之外,少数几乎不是文盲的群体,这点连友教的和尚们都做不到。吴曄在利用这个特性,將许多关乎民生的知识,藉助道观传播出去。
此时,吴曄从里边走出来,看到如此多的人群,也是吃了一惊。
他预料到第一节课之后会有不少人报名,可是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报名。
看见张继先,吴曄頷首。
然后举起手,说:
“诸位施主!”
吴曄高举双手,眾人的声音瞬间消失。
“贫道感谢诸位厚爱,当初贫道立下誓言,只要在天工坊买下一套笔,就可以参加识字课学习。贫道知道诸位中许多人,非为识字而来。
诸位抬爱,贫道铭记於心,但也想提醒诸位,不用为了书中內容特意来上课。
如果诸位不嫌弃,事后通真宫会將我所说讲义,编成《神农经注》,与诸位结缘!”
“此次上课,还劳烦诸位,优先不识字和年少之人!”
吴曄说完,拱手躬身。
他在眾人眼中,乃是謫仙,也是贵人。
这一拜,许多人就算不想,也被吴曄的身份震慑,纷纷表示同意。
通真宫的道士如释重负,开始筛选和挑选进去的学生。
“通真先生,我想我知道,你的目的是什么了?”
张继先走到吴曄身边,眼中带著光。
“不,你不知道,且看吧!”
吴曄打断了他心潮澎湃的论述,转身走进道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