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著墙壁,高俅就在那里,可是皇帝对他的观感,已经完全变了。
“你说,李纲被人用刑了?”
赵佶无心再看帐本,却问起李纲的现状。
张商英跪著,答:
“听人说,是的!”
宋徽宗的脸色再次阴沉起来,此时,他对李纲的怒火,已经不再那么理直气壮。
连带著,对於李纲的现状也关心起来。
他让人將李纲抓起来,可却没对人下过动刑的命令,是谁擅作主张?
“是谁?”
赵佶询问张商英,张商英不言。
赵佶深吸一口气,將怒火强行压下。
当他去掉那一层理直气壮之后,理智的回归,让他开始思索著这一日一夜到底发生了什么?铺天盖地的奏状,都指向一个人,吴曄。
难道,这就是李纲被用刑的原因。
赵佶此时才想起吴曄,他似乎也莫名其妙的,记恨上了他本应该很信任的人。
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皇帝脑海中,浮现出几个人的脸……
他似乎,有了答案了,然后,皇帝的脸色,冷漠且带著一丝怒意。
赵佶低下头,继续翻阅吴曄整理的材料,然后,他翻到了【隱相】两个字。
这两个字,再次刺激到他敏感的神经,然后赵佶翻阅著相关的资料,脸色阴沉下来。
偽造御笔,这件事也算是赵佶特意迴避的问题。
梁师成的权柄,大多数来自於他掌御笔的权力,可是掌御笔这件事,本身並没有权柄。
偽造御笔,才是梁师成权力的核心。
你说赵佶一点都不知道梁师成偽造御笔的事?
那有点侮辱赵佶的智商了,赵佶之所以默许梁师成偽造御笔,是因为他懒政,是因为他默许了梁师成利用他的权柄,却攫取利益,然后给他分赃的结果。
但如果说赵佶对梁师成偽造御笔的事情很清楚,其实也不是,或者说,他属於“知情式的不知情”状態。
赵佶故意屏蔽了关於梁师成偽造御笔的消息,让自己进入一个故意不知道的状態。
可是今天,证据迎面砸过来,砸得赵佶头破血流,也撕开了他故意视而不见的真相。
在他没见过的真相里,他面前谦卑諂媚的梁师成,是决人生死的隱相,是卖官鬻爵的权臣……一个小小的案子,梁师成进帐的数目並不算触目惊心,可是让赵佶触目惊心的,是他身边人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以何种面目出现。
赵佶变得十分沉默,沉默得可怕。
当他抬起头来的时候,问张商英:
“你想说什么?”
“官家,这兵制,还改吗?”
“这案子,还查吗?”
张商英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跪伏在地上,转问赵佶。
这看似服软的动作,却逼得赵佶喘不过气来。
张商英无声的质疑,不同於李纲。
李纲对於赵佶而言,是纯粹没事找事的翻旧帐。
可是张商英提交的证据,却已经表明了一切都没有改变,一切都还在发生……
他赵佶要不要继续改?
改,不改他还怎么当道君皇帝,不改他怎么面对十年后自己国破家亡的灾劫?
可是,他要改,就要拿出改的態度。
“张商英,朕给你一道御笔,你去牢里,將李纲带出去!!”
赵佶面红耳赤,强烈的羞耻感,让他没有办法直接回答张商英的问题。
他转身,亲手,写下御笔,然后交给张商英。
这动作看似已经回答了张商英的问题,但也反映了,赵佶没敢直接回答张商英的问题。
张商英看著那份东西,笑了,然后拿著御笔,道:
“多谢陛下!”
这声音中多了几分郑重,也多了几分疏离。
老臣起身,赵佶这才发现,张商英其实是全程跪著的。
他颤颤巍巍起身,然后转身就走。
那份带著淒凉的决绝,却又仿佛成为打在赵佶脸上的巴掌。
赵佶脸色青白交加,张商英无声的嘲讽,比李纲在他面前指著他鼻子骂,更让赵佶难受。
他一开始的愤怒,早就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无顏面对某些人的羞耻。
“陛下……
张商英一走,梁师成和高俅马上进来,想要探探消息,吹吹风!
赵佶抬起眼,眼中的冰冷,嚇坏了这两个跟在他身边多年的大臣。
“给朕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