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弃城

相对於唐军大胜的喜悦，此时紫宸殿中却是一片死寂。

紫宸殿作为大明宫前朝三大殿之一，歷来是每日常参之所，不同於礼仪性质的大朝会和朔望朝参，在紫宸殿的常参才是皇帝和重臣真正议事之所，能够参与常参的官员也至少是五品以上的重臣。

只不过隨著北司宦官势力的崛起，加上皇帝的怠政，在紫宸殿的常参也逐渐荒废，改在思政殿奏对，再到本朝皇帝李偎，更是將国事委于田令孜，枢密院便成了议事之所。

黄巢占领长安登基称帝之后，紫宸殿就成为了黄巢日常署理国事之所。

当执掌机要的枢密使费传谷將龙尾坡大败的战报以及关外诸镇的情报交予眾人看完之后，殿中一片死寂。

想不到一直无往不胜打进长安的他们，遇到的第一场败战，就如此的惨重，连太尉兼中书令尚让与京兆尹王播都被杀了。

黄巢脸色铁青，尚让可是整个大齐帝国除他之外的第二號人物，当初王仙芝败亡后，便是尚让带著余眾归降了黄巢，堪称黄巢的肱骨之臣。

和尚让被杀相比，更为严峻的是此战带来的影响，自从自己打进长安，关外诸镇纷纷认为大唐气数已尽，但是此战过后，原本已经向他递了降表的诸葛爽、王重荣等人，纷纷復叛，就连长安城內也开始人心浮动。

自他登基到如今已经五个月有余，早就看不惯长安城中的世家门阀，达官显贵，原来唐庭三品以上官员尽皆被自己罢，四品一下官员留看听用。

自己没杀他们已经极为厚待了，但是他们居然聚集於金吾卫大將军张直方家中，蓄意谋反，被自己杀了个乾净，其中就有唐庭宰相崔流、豆卢琢以及於琮。

看来还是杀得不够，黄巢心中想著，强压下杀戮的念头，黄巢打破了殿內的沉默，对著与尚让同掌朝政，自己的核心谋土赵璋问道：

“侍中，可有应对之法？”

“关东诸镇皆是骑墙观望之辈，唐军才是心腹大患，只要將京西唐军击溃，此等鼠辈必將重新跪伏於黄王脚下。”

赵璋如此说道，但是心中的忧虑却是迟迟无法消除，战无不胜的大军，自从进入长安后，便四处劫掠，再无心西进，若是当初穷追不捨，將唐帝擒杀，哪会有如今这般多事，如今的大军已经沉溺於长安繁华，再无当初对抗朝廷的血性。

“京西以及京南的唐军可足足有十五万人，领兵之人更是平灭南詔的蜀王陈昭，尚太尉五万打两万，亦被打得全军覆没，该如何破之啊！”

身为尚书左僕射兼军容使，执掌兵权的孟凯尚未说话，侍卫统领林言抢先说道。

未战先怯的丑態虽然令眾人皱眉，但却也道出了实情，大军號称百万，当初確实有百万之中，但是隨著一路征战，一些老弱流民都已经战死，如今只剩下六十万，其中善战之兵不过一半，如何抵挡得住陈昭率领的精锐唐军。

“侍中可有计策教我？”

听到黄巢发问，赵璋略一犹豫，嘆了口气说道：“却有一计。”

“何计？”

“撤出长安城。”

此言一出，死寂的紫宸殿顿时譁然。

只有黄巢面露思索，眾人譁然的原因，他自然知道，这几月，他们住在长安城中，曾经那些高高在上的达官显贵，世家门阀，皆被他们灭门抄家，其囤积百年之財物被將士们瓜分完毕，其后宅女眷跌落凡尘，遭受粗糙军汉的凌辱玩弄。

在场眾人府中，哪一个没有堆积如山的財宝，哪一个没有掳掠高门贵女，就连黄巢的后宫之中，李的嬪妃，唐朝的公主也有许多。

这就是农民起义的局限性，对朝廷的苛政怨念让他们拥有无穷的反抗意志，但缺少有效的组织领导，在受到財富和女人的腐蚀之后，这等反抗意志便快速瓦解，后世的大顺闯王以及太平天国不外如是。

黄巢对此也是心中明了但却毫无办法，不让下面的军汉抢个痛快，自已黄王的位置都做不安稳，此计幸亏是元从赵璋提出的，若是由前唐降臣，如今的翰林学士皮日休提出来，恐怕顿时会血溅於紫宸殿中。

难怪赵璋的提议会引来眾人的喧譁，就连黄巢本人脸上也露出不舍之色。

“侍中，这大好的长安城为何要让出去啊！”將领盖洪震耳欲聋的声音在殿中迴荡。

“只有我们起义军会劫掠吗？那些唐军只会劫掠得更加凶狠，唐德宗时的涇原兵变故事音犹在耳，如今唐军军容整肃，战意高涨，与他们作战绝对討不了好，但我们將繁华的长安城让出，唐军怎么会忍住劫掠的诱惑，等他们的战马上驮满財物，十五万精锐与十五万羔羊有何区別？”

赵璋解释完便不再说话，只是心神都放在了黄巢身上，大军虽然攻下了长安，但都是龙鱼混杂之辈，在声色犬马腐蚀之下，已经不是当初起兵之时可比。

如果连身为领袖的黄巢都被大明宫的繁华给腐蚀了意志，那就彻底没救了。只要黄王的进取之心仍在，那现在所面对的唐军將是一块极好的磨刀石，只要黄王捨得这长安的繁华，击退唐军轻而易举。

黄巢强压下心中的不舍，缓缓站起，回过身时，已经是目光坚定。

“弃城！”

这一场大战，打醒了黄巢，但却让获胜的唐军开始骄狂，更是让某些人的野心开始滋长。

龙尾坡大胜之后，陈昭便將战线推进到武功县，占据了武功县县衙作为临时行营。

后方诸镇的兵马也都已经赶到此处，就连吴行鲁率领的憾岳军也与陈昭合兵一处，此时在武功县已经聚集整整十五方兵马，后勤物资保障也已经达到了西南六镇的极限，当然，这些都是在不就地征粮的基础上。

黄巢占据长安之后，足足六十万人的粮草消耗，已经逼得他將关中百姓的粮食劫掠过一遍，在后勤保障尚能支撑的基础上，陈昭並不想继续扰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