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什么原因,许义没问。
兴许是因为海上飘来了乌云,今晚三十八铺的夜风著实不小,夜晚的凉风比平日也多了几分寒意。
洋女人喝酒的速度更快了,她似乎短短片刻就对这种辛辣的饮料上了癮,杯接一杯的喝。
等到许义再次提起酒瓶的时候,瓶里的酒已经空了。
许义只好叫小二再打一瓶。
桌另一边,梁文笙喝的头晕脑胀,往嘴里塞了不少凉菜和点心,等到那股冲脑袋的劲过去了,才大吐苦水:“其他工作呢,我也拉不下面子————我堂堂蒙彼利埃三大的学士,难道要去鱼市杀鱼?!去当人力车夫?!”
许义在一旁挠了挠头。
不至於吧————好歹是个名牌大学毕业的留学生,这么惨的吗?
“梁先生有没有尝试找一找当初的校友?”
许义顺著话头说道:“据我所知,浦西城有个格里芬洋行,他们家的三儿子叫唐纳德·格里芬,也是你们学校毕业的。”
在说到“唐纳德·格里芬”这个名字的时候,洋女人猛地呛了一口酒,白眼一翻,差点晕死过去。
许义忙帮她拍了拍后背,她才缓过劲来。
她缓过劲来,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开始喝酒了。
梁文笙正吃著花生豆,听到许义这话,扑哧一声笑了。
待许义帮洋女人缓过劲,梁文笙这么说:“许先生,我跟你讲啊,这洋人,是天底下最讲人情的,可也是天底下最不讲人情的。
当你身上有什么东西是他们需要的,他们会跟你讲人情,攀关係,对你和顏悦色,比你的亲兄弟还亲。
可若是你身无长物,不被他们需要,他们根本不会理会你,即便迎面走来,也和根本没见过你似的!”
许义举起杯子:“咦他姐。”
这要放在往常,梁文笙无论如何不会去接如此粗鄙的言语。
可他內心有怨气,又喝了酒,也顾不得那么多礼仪,端起酒杯和许义捧杯:“咦他姐!”
他一口闷了,眼神迷离道:“许先生,这是哪里的俗语?”
许义道:“听口音,应该是中原官话商阜片中的商毫小片————其实也没什么定式,当地人想说到哪里就说到哪里。”
梁文笙乐了,他醉了酒,同样是想说到哪里就说到哪里:“来浦西城的中原人不多吧?”
许义很確定的点了点头:“我直到现在,也就遇到了那么一个。”
梁文堇低著头,看著酒杯,浑浑噩噩,只觉胸中鬱气,难以消解:“好在许先生给了我这份工作————其他的工作,我是真干不来。”
“这身长衫,我怕是一辈子都脱不下来了————”
梁文笙从许义面前拿过酒瓶,自己给自己倒了杯酒,举杯自嘲:“百无一用是书生啊!”
话音落罢,梁文笙一口將杯中酒给闷了下去。
两人吃著酒菜点心,洋女人一口又一口喝著小酒,酒桌上的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醉酒的眩晕感中,三十八铺大街上传来的动静似乎不那么嘈杂了,一切都仿佛变成了白噪音,入耳时已经寧静安详。
酒过几巡,许义放下筷子:“浦西城现在也有一些古生物出现了。”
梁文笙忽然听到这么个消息,表现的好像不知道许义的意思:“许先生,你说什么————”
他品味著许义话中的肯定语气,酒醒了三分。
他认真了三秒钟,忽然神情一松,咧嘴笑了:“哎呀,许先生,研究那些东西很花钱————也很危险的。
我们学院当初每一次出去勘探调查,几乎没有一次不出事,不死人的。
所以————即便浦西城有那东西,我也建议咱们不要去碰。
真的会死人的啦————”
他不愿鬆口,许义也不强求,只是扭转话头,聊起了浦西城的一些事。
他从三十八铺说到闸北,从青帮说到法租界巡捕房。
他虽然不明说自己的身份,但每字每句都在透露著自己的身份,他想要梁文笙知道自己是有能力的,也是有决心把事情做成的。
梁文笙显然听出来了,可没敢接话,他刚刚回来,不知道浦西城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情况,更不知道许义这人究竟如何。
至於关於古生物的研究————
不接触这行,不知道这行危险到什么程度,他真的只想好好活著。
许义知道他在这件事上装傻,但也没有戳破,两人之间本来就没什么信任基础,合作的事情就要慢慢来。
两人聊著聊著,就聊到了唐纳德·格里芬。
“我们班一共23个同学——我们整个系也就23个同学,这个唐纳德·格里芬是最让人瞧不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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