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苔镇的晨雾,仿佛吸收了前一夜未能散尽的寒意与隱秘,比往日更加胶著。它们不再是轻柔的纱幔,而是沉甸甸的湿絮,无声地压覆著灰黑的瓦顶、蜿蜒的巷弄,也將一种难以言喻的滯重感,深深压入姜靖的胸腔。
巡防站二楼的临时办公室內,光线晦暗,只有桌上一盏旧檯灯洒下昏黄的光圈,將一个沉默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空气里漂浮著旧纸张和灰尘特有的陈旧气味。桌上,如同一种无声的讽刺般,摊著薄薄几页纸——这便是能动用所有权限,从档案室最深处调取出来的、关於八年前那名外地女工失踪案的全部记录。其简陋与空白程度,令人倍感无力。
没有照片,甚至没有一张模糊的画像。对於一个人的存在,仅存於几句乾瘪冰冷的文字:“刘某,女,约二十至二十五岁,外地口音,具体籍贯不详,於x年x月x日后失踪。”最后的结论更是潦草得近乎冷漠:“经查,暂未发现侵害痕跡,疑似自行离厂,下落不明。”当年的技术条件捉襟见肘,现场未曾检出任何有价值的生物痕跡或打斗跡象,加之失踪者如同无根浮萍,在社会关係层面几乎留不下任何可追查的涟漪,此案便像投入深潭的一粒小石子,连水都未曾溅起多少,便迅速沉底,被层层叠叠的岁月尘灰所覆盖。
姜靖用力揉著发胀的眉心,指尖传来皮肤紧绷的触感。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抬起头,看到李青婉推门走了进来。她刚刚结束了对蒋有为的又一次提审。她的神情与离开时毫无二致,冷静,平整,近乎漠然,仿佛刚才进行的不是与一个狡猾惯犯的心理博弈,而仅仅是一次按部就班的数据录入工作。
“怎么样?”姜靖开口,声音因长时间的沉默而略带沙哑。其实从她脸上读不出任何积极的信號,但他还是问出了口。
“和预料一样。”李青婉將手中的笔录本平稳地放在那几页可怜的档案旁边,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陈述一项实验的观测结果,“蒋有为彻底否认与八年前的失踪案有任何关联。他对近期盗窃罪行供认不讳,但对此事,口径从最初的『记不清』转变为斩钉截铁的『完全无关』。情绪表现激动,反覆指控我们不要无证据诬陷他。”她稍作停顿,给出了基於逻辑的冰冷判断,“从现有证据链来看,確实缺乏任何实质性的、能將他与那名失踪女工建立起直接联繫的物证或人证。”
姜靖沉默地走到窗边。老旧的木窗玻璃蒙著水汽,窗外是一片被浓雾吞噬的灰濛世界,看不到远处的山,也看不清近处的树梢,只有一片无尽的混沌。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著最早提审蒋有为时的片段:当时他的整个恐惧表现,以及那句“別找我”確实不似作偽。
看来蒋有为最初被“鬼”嚇破胆的惊惶已然褪去,他显然已经回过神,吃准了警方手里没有能钉死他的铁证,態度变得愈发囂张甚至带著几分嘲弄,每一句否认都像是在挑衅。这条看似唯一能扯出旧案的线头,在这里,彻底断了。
“档案记录还是太少了,当年的知情人,石场的工人、管理者,大多已离开本地,四下星散,难以寻访。八年……时间过去太久了,足够抹去太多痕跡。”姜靖的声音里透著一丝被努力压抑著的焦躁。
“客观事实如此。”李青婉的目光扫过桌上那寥寥数页纸,语气没有任何波动,“缺乏物证支撑,缺乏有效人证,仅凭一个重大嫌疑人在特定情境刺激下的短暂应激反应,以及缺乏实证的民间流言,无法构成继续深入调查的合理基础。我的专业建议是,將此案疑点作为附录归档,当前工作重点应回归已证据確凿的连环盗窃案,確保其司法程序的顺利完成。”
她的建议理性、冷静,符合流程,也无懈可击,却让姜靖感到一种无形的憋闷。
就在这时,陈站长推门走了进来,脸上带著奔波后的疲惫和一丝无奈:“姜兄弟,李老师,县里的指令下来了。蒋有为这小子涉案金额不小,上头要求立即將他押送到县监管所集中关押,等著后续审理。我亲自带两个可靠的人送他过去。”
姜靖点头:“辛苦了,陈站长。这边剩下的工作,我们会继续跟进。”
陈站长嘆了口气,皱纹里都像是嵌著愁容:“唉,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原先只觉得他是个偷鸡摸狗的小毛贼,谁能想到他背后还可能藏著这种……这种人命关天的事?只是,八年了,太难查了,简直是大海捞针。”他摇摇头,不再多说,转身出去安排押送车辆和人员。
办公室的门再次合上,將內外隔绝。房间里只剩下姜靖和李青婉两人,只有桌上那台用来分析盗窃案证物的低频能量探测仪发出极其细微的低鸣,反而更衬出空间的寂静。
在一片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姜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常规的路,看来已经彻底走不通了。”
李青婉抬起清冷的眸子看向他,等待他的下文。
“既然从活人这里找不到突破口,”姜靖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像是要穿透眼前的浓雾,直抵某个不可见的彼岸,“那我们或许该换一条思路,去找『死人』问个清楚。”
他转向李青婉,眼神灼灼:“那个在雾里拦住蒋有为的灵体,还有他当时那种源自骨髓的恐惧,绝不可能是空穴来风。如果那个女工真的含怨而死,遭遇不公,她的强烈怨念或许至今仍残留在这片与她命运紧密相连的区域,未曾彻底消散。我的这双眼睛……可能是目前唯一能尝试与她建立接触的桥樑。”
“我反对。”李青婉的回答快而冷峻,没有丝毫犹豫和缓衝。她甚至放下了手中正在校准的一支传感器笔,身体微微前倾,以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姿態正视姜靖,“姜靖,你必须立刻停止这个危险且完全不切实际的想法。”
她的语气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权威性,冰冷而坚定:“基於总局现有的大量研究数据和过往案例,我可以明確告诉你,灵体,尤其是那些因强烈执念或怨愤而滯留人世的能量聚合体,绝大多数並非你想像中那样,是拥有理性、可以沟通的无害执念。它们更多是强烈负面情绪、混乱意识碎片甚至恶意的高度聚合產物。它们缺乏稳定的逻辑思维,充满怨毒、偏执与极强的欺骗性。主动尝试与这类能量体建立连接,极有可能导致严重的后果,包括,不限於精神层面的污染、意识干扰、甚至遭到煞气反噬。你认为它在关键时刻出现是在帮你指引方向?更大的可能性是,它只是在利用你,试图借你之手达成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甚至极其阴暗的目的。”
她站起身,走到姜靖面前,冷静的目光像最精密的手术刀,试图解剖他想法中每一处不合理的冒险:“將破案的希望,寄托在一个无法被证实、无法被控制、且极度危险的所谓『信息来源』上,这不仅仅违背了科学办案的基本原则,更是將你自身,甚至可能將后续介入的同事,置於完全不可预测的巨大风险之中。我的职责之一,就是提醒並阻止这类高风险的非理性行为。作为外勤人员,你的首要任务是確保自身与团队的安全可控,而非进行个人英雄主义式的无谓冒险。”
姜靖迎著她犀利如冰锥的目光,没有退缩。他清楚地知道,宋源和李青婉代表的是总局內部对於超自然现象的主流態度——极度警惕、高度谨慎,主张以技术和制度进行约束隔离,而非主动触碰。但他也同样坚信自己那双特殊眼睛所看到的模糊景象,以及內心那股挥之不去的直觉。
“我明白其中的风险,李法医。”姜靖的声音低沉,却蕴含著不容动摇的坚定,“但是,如果所有人都因为潜在的恐惧和未知而选择止步不前,那么真相將永远被埋藏在迷雾最深处,永无见天之日。总有些路,看起来荆棘密布,黑暗重重,但总要有人去尝试踏出第一步。我更相信我的眼睛直接看到的,我的感知直接捕捉到的东西。那个灵体……它出现的时机,它针对蒋有为的明確指向性,以及我当时捕捉到的那一丝情绪碎片……给我的感觉,並不像是纯粹的、无差別的恶。”
李青婉微微蹙起精致的眉头,冰封般的脸上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情绪。她似乎还想继续列举数据案例来说服他,但最终,所有劝诫的话似乎都融化在了对方显而易见的决心面前。她只是冷声道:“你的主观感受,是所有这些不確定因素中最不可靠的一环。我不会认可,也不会支持这种行动方案。如果你执意如此,我將严格按照流程,如实记录你的决定,並在后续的任务报告中明確提出异议和安全警告。”
“我明白。这是我的个人决定,一切后果,由我自己承担。”姜靖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地接受了她的立场。
李青婉不再多言,霍然转身,回到仪器桌前,重新拿起那支笔,继续她之前被打断的校准工作。她的侧影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冰冷、疏离,仿佛在用这种沉默的姿態,表达著最强烈也是最专业的反对。
姜靖知道,自己无法说服这个將理性与安全刻入骨髓的搭档。他再次將目光投向窗外,浓雾依旧顽固地笼罩著一切,没有丝毫散去的跡象。这迷雾,仿佛就是八年前那场无声无息吞噬了一条年轻生命的失踪案本身,至今仍在青苔镇的上空徘徊不去,等待著能被真正驱散的那一刻。
蒋有为已被押送离开,最直接的线索已经中断了。唯一的搭档对此强烈反对。
然而,他心底那个声音却愈发清晰坚定——似乎唯有鼓起勇气,直面那迷雾最深处可能存在的幽影,才能有机会撬开这被时光尘封了八年之久的沉重秘密。
他暗自决定,就在今夜,独自前往那片笼罩著传说与不祥气息的古墓区一探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