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缓缓沉入南市郊外荒芜的地平线,將废弃纺织厂家属区的幢幢筒子楼影拉得老长,如同大地上一道道深刻的黑色伤疤。告別董莎莎后,姜靖並未直接返回酒店,而是在街上转了一圈,直到最后一抹天光被墨蓝色的夜幕彻底吞噬。城市的喧囂在此地被无限的距离和寂静稀释,一种原始的、冰冷的荒凉感隨著夜色瀰漫开来。
他独自乘车再次来到那片破败的建筑群。白日看来只是萧条,夜晚却更显狰狞。巨大的苏式筒子楼在惨澹的月光下沉默矗立,仿佛一群被遗忘的巨人墓碑。绝大多数窗户都是黑洞洞的缺口,偶尔有破碎的玻璃反射著微弱的光,像窥伺的眼睛。夜风是这里唯一活跃的存在,它穿过空洞的窗洞、撕裂的窗欞以及齐腰深的枯草丛,发出变幻莫测的怪响——时而如泣如诉,时而尖锐如冷笑,不断撩拨著听觉的极限。
与白天的破败沧桑感截然不同,夜的帷幕落下后,这片苏式筒子楼群彻底显露出它的狰狞。没有路灯,只有惨澹的月光勉强勾勒出楼房扭曲的轮廓。窗户大多空洞洞的,像一只只失神的瞳孔,沉默地注视著不速之客。风穿过破损的窗欞和齐腰深的荒草,发出忽高忽低的呜咽声,时而像哭泣,时而像冷笑。
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尘埃、霉菌,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属於陈旧破败的冰冷气味。姜靖打开强光手电,光柱刺破黑暗,惊扰了在废墟中窸窣作响的小动物,也照出了墙壁上斑驳的標语和剥落的墙皮。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迈步走进其中一栋筒子楼。楼道內伸手不见五指,手电光所能照到的地方,儘是散落的垃圾、碎砖和厚厚的积灰。每一声脚步都在空旷的楼道里激起迴响,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跟在他身后,学著他的步子。
他的“鬼眼”自踏入此地起便异常清晰,周围的一切在这双眼睛前无所遁形。空气中,一丝丝淡薄得几乎看不见的灰黑色气流缓缓飘荡,那是此地常年累积的负面情绪和微弱执念所化的阴秽之气。
他逐层探查,目光如炬,不放过任何一道阴影与缝隙,试图捕捉任何一丝不属於此地的蛛丝马跡。很快,一些微弱存在的灵体被惊动了。
在二楼一个堆满杂物的房间里,一个半透明的老嫗身影正机械地重复著缝补衣物的动作,对姜靖的到来毫无反应,只是不断低语著“囡囡快回来了……”这是一个被执念困在原地的游魂。
在三楼的楼梯拐角,一个穿著旧工服、面目模糊的男鬼瑟缩著,感受到姜靖的气息,它惊恐地发出波动:“別……別抓我……我什么都没拿……”仿佛仍被困在临终前最恐怖的瞬间。
姜靖稳住心神,尝试用平静的意念与这些残存的灵体沟通,集中询问关於几天前此地发生的强烈情绪波动,以及一名年轻男性的死亡事件。然而,得到的反馈儘是更加混乱、破碎的恐惧和茫然,夹杂著它们生前最深刻的、不断重复的执念碎片。它们的灵体太弱小了,记忆和意识早已消散殆尽,根本无法提供任何有效信息。
更让姜靖心下凛然的是,他搜寻遍了整栋楼,甚至扩大了范围,却丝毫没有感知到张皓的灵体。
这极不正常。
根据他这段时间所学的知识和宋源的教导,新死之人,尤其是横死之辈,往往因临终前强烈的执念或恐惧,其灵体会滯留於丧生之地,或是徘徊於生前最眷恋的场所。然而此刻,在这栋楼里,除了那些早已沉沦在此、意识混沌的旧亡魂,根本感知不到张皓的灵体——一个刚刚死在此地的人,魂魄竟未留下丝毫痕跡,仿佛被某种力量彻底地从这个世界抹去,乾净得令人心底发寒。
“尘归尘,土归土。”姜靖对著那个惊恐的野鬼,以及他能感知到的其他微弱存在的游魂,沉声说道,“此地已经不是你们该逗留的地方,执念不散,终將害人害己。若再徘徊不去,他日我必亲手送你们往生。”
他的话语让那几个弱小的灵体微微颤抖,蜷缩得更深,但这些灵体並未离去。想要解脱他们心中的执念,绝非一朝一夕。
一无所获。姜靖站在破败的楼道里,眉头紧锁。笔仙游戏、离奇死亡、消失的魂魄……这一切都透著一股非比寻常的邪性。
接下来的两天,姜靖在董莎莎的协助下,以补充笔录细节为由,逐一走访了当晚的另外五名当事人。
莉莉租住在一个略显杂乱的小区单间里。房间內瀰漫著廉价的香薰味,屋內陈设简单,除了一张床,就只有直播用的补光灯、麦克风。她穿著一件布料节省的吊带衫和热裤,正对著手机屏幕扭动身体,嗲声嗲气地与观眾互动,感谢著“哥哥们的火箭和跑车”。见到姜靖和一身制服的董莎莎,她只是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敷衍地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等一会儿,她的全部注意力都牢牢吸附在屏幕上滚动的弹幕和不断刷新的礼物特效上。姜靖尷尬地移开视线,儘量简洁地重复了几个关键问题。莉莉回答得漫不经心,反覆强调“就是个游戏而已”“谁知道他那么倒霉”“跟我可没关係”,言语间透著一股事不关己的凉薄和功利。
周薇正在大学教室里上晚自习。被叫到走廊后,她起初显得有些紧张不安,手指绞著衣角。但当她的目光落在姜靖俊朗稜角的面容、挺拔的身姿以及那双深邃专注的眼睛上时,脸颊不由自主地微微泛红。姜靖询问当晚细节,她回答得心不在焉,眼神不住地飘向姜靖的脸,声音越来越小。
“笔仙……笔仙它……说的其实挺对的……”她忽然小声地、没头没脑地嘀咕了一句,声音里带著点难以言喻的委屈和羞涩,“果然……又帅又有钱的男朋友,哪能都让我遇上呢……真是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想得美呢我……”她忽然像是鼓足了勇气,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向姜靖,声音带著一丝颤抖的期待:“那个……领导,你……你查案这么辛苦……有……有女朋友了吗?”
姜靖顿时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措手不及,经验丰富的他竟然一时语塞,只能尷尬地咳嗽了一声,耳根微微发热。旁边的董莎莎立刻皱起了眉,一步上前,挡在姜靖和周薇之间,语气变得公事公办且带著不容置疑的冷硬:“周薇同学!请注意你的言辞!我们是调查局工作人员,正在执行公务,请你认真、严肃地回答关於案件的问题,不要谈论与案件无关的內容!”她语速稍快,甚至不自觉地伸手拉了一下姜靖的胳膊,示意他立刻结束这场跑偏的问询。
大刘在校园篮球场上挥汗如雨,展现著过人的球技,周围围著一圈为他加油助威的女生。他看到姜靖和董莎莎走过来,脸上立刻露出极度不耐烦的神色,运著球咚咚地走过来,语气很不耐烦:“怎么又是你们?有完没完?该说的我早就在调查局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了!我很忙,没空陪你们在这耗时间!”他態度囂张,旁边的女生们见状也纷纷跟著起鬨,发出不满的嘘声。姜靖见状,心知在这种环境下根本问不出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反而可能引发衝突,只能无奈地摇摇头,訕訕离开。
小雅和阿明似乎是最正常的。小雅在宿舍楼下接受了询问,语气平静地复述了当晚过程,表示自己也很害怕,但並未看到或感觉到什么特別异常的事情。阿明则是在图书馆一个安静的角落找到的,他正抱著一本砖头厚的《宏观经济学理论》,鼻樑上架著眼镜。面对询问,他推了推眼镜,理性而冷静地分析道:“我认为这很大程度上是一次群体性心理暗示和情绪共振导致的意外事件。在那种特定环境和心理压力下,集体催眠效应会被放大。张皓同学本身可能就存在未被察觉的心源性潜在疾病,突如其来的激烈情绪成了诱因。”他的逻辑清晰,態度看起来也很配合,但也同样问不出任何超乎常理的细节。
走访了一圈,毫无进展。所有人的反应,似乎都能用常理来解释。姜靖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过于敏感了,陷入了职业性的怀疑论中。也许,张皓的死,真的只是一场不幸的意外。
带著一丝自我怀疑和挫败感,他通过加密频道向陈主任详细匯报了数日来的调查情况,表示所有明面线索已断,当事人处也无突破,申请结束调查並返回市局。
就在他收拾好行李,准备次日一早离开南市这个让他感到无力施展的地方时,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屏幕大亮,尖锐急促的铃声打破了夜晚的寧静——来电显示赫然是:董莎莎。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立刻接起电话:“莎莎?”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电话那头,董莎莎说话的语速明显比平时快了许多:“师哥!紧急情况!”
姜靖心头猛地一沉,立刻坐直了身体:“莎莎?我在听,你说。”
“阿明死了。”她的声音压抑而清晰,但细微的颤抖仍泄露了她心中的震动,“就在学校图书馆,刚接到的现场通报。初步反馈……死因异常。”
姜靖的呼吸一滯。阿明?那个戴著眼镜,冷静分析问题的大学生?几天前见面时还好端端的,怎么会……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將这突如其来的死讯与之前的调查联繫起来。他走访了所有当事人,莉莉沉迷直播,周薇犯著花痴,大刘囂张跋扈,小雅平静如常,阿明更是理性得仿佛一切都能用科学解释——每个人看著都没有异常,怎么会突然……
就在这时,一段被他忽略的碎片猛地闪过脑海。
他猛地攥紧了电话,脑中不断回溯起张皓的死亡日期,然后在心中默数到今天——
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沿著他的脊椎窜遍全身,让他浑身的血液几乎冻结。
今天,距离那场笔仙游戏,正好过去了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