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茂才的恆业集团总部位於南市新区的核心地段,摩天大楼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与记忆中破败的红光纺织厂形成了时空交错的强烈对比。姜靖走入气派非凡的一楼大堂,通报姓名后,前台小姐礼貌而高效地確认了预约,一名身著职业套装的年轻秘书早已等候在旁,引领他走向专属电梯。
电梯平稳上行,內部是光可鑑人的金属壁板,无声地彰显著財富与地位。秘书脸上掛著標准化的微笑,眼神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姜靖面色平静,心中却波澜暗涌。他此行並非正式调查,而是以“了解南市企业发展史,顺便諮询一些旧闻”的模糊名义预约的拜访,打的是总局调研员的擦边球,分寸极难拿捏。
秘书將他引至顶层一间宽阔的办公室门口,轻轻敲门后推开:“孙总,总局的姜先生到了。”
办公室极大,整面的落地窗將大半个南市的景色尽收眼底。装修是沉稳的中式风格,红木家具、博古架上的瓷器,透出一种低调的奢华。一个身材微胖、面色红润、穿著考究中式立领上衣的中年男人从宽大的办公桌后站起身,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主动伸出双手。
“哎呀,姜调查员!欢迎欢迎!总局的领导能蒞临指导,是我们恆业的荣幸啊!”孙茂才的声音洪亮,热情得近乎夸张,双手紧紧握住姜靖的手,用力晃了晃,手掌温热而厚实。
“孙总太客气了,冒昧打扰。”姜靖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脸上也掛起职业化的微笑。
“哪里哪里,快请坐!”孙茂才引著姜靖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亲自斟茶,动作嫻熟,“听说姜调查员是想了解一些咱们南市企业的发展情况?特別是……老国企改制这块?”他看似隨意地问道,眼神却锐利地扫过姜靖的脸。
姜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气,斟酌著开口:“是的。总局最近在做一些区域性经济变迁的课题研究,南市是老工业基地,红光纺织厂当年的改制案例很有代表性。孙总您是亲歷者,又是成功转型的企业家,所以特地来向您请教。”
他刻意將话题引向宏大的“经济变迁”和“改制案例”,避免一开始就触及敏感的个人往事。
孙茂才闻言,脸上的笑容更盛,仿佛鬆了口气,开始侃侃而谈:“哎呀,说起这个,那可真是感慨万千啊!当年红光厂,也是有过辉煌的!几千號工人,机器轰鸣……但时代变了,跟不上就要被淘汰。改制是阵痛,但也是必经之路!我们当时也是摸著石头过河,克服了重重困难……”
他滔滔不绝地讲著官话套话,描绘著一幅波澜壮阔的改革画卷,语气慷慨激昂,时不时夹杂著几个当年流行的口號,將自己塑造成一个勇於开拓、带领职工闯出新天地的改革先锋。
姜靖耐心听著,不时点头附和,目光却敏锐地观察著对方。孙茂才的表现堪称完美,情绪饱满,逻辑清晰,对一个十七年前的副厂长而言,他对改制细节的记忆似乎好得有些过分,像是精心准备过的演讲稿。
终於,在孙茂才话语的一个间隙,姜靖看似不经意地插话道:“孙总对当年的情况真是如数家珍。说起来,调研过程中,我们也接触到一些当年的老职工,听到一些……零星的往事,比如,好像厂里还出过一起意外?一个叫苏媛的女工?”
“苏媛”两个字出口的瞬间,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滯了一瞬。
孙茂才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嘴角的弧度都维持著完美的標准,但他端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他放下茶杯,嘆了口气,脸上適时地浮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惋惜和沉重:
“唉……姜调查员这一说,我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很多年前了……一个年轻女工,晚上失足落水,可惜了啊。”他摇著头,语气充满了官方式的同情,“那时候条件艰苦,安全意识也薄弱,厂里事后也做了深刻检討,加强了安全管理。真是……一场悲剧啊。”
他语速平稳,用词官方,將事件定性为“失足落水”和“安全意识薄弱”导致的“悲剧”,完美地復刻了档案卷宗上的结论,没有流露出任何破绽。
“是吗?”姜靖端起茶杯,目光看似落在澄澈的茶汤上,语气平淡无波,“可我听到一些不同的说法,好像当时……现场不止她一个人?似乎还有过爭吵?”
孙茂才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虽然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沉痛惋惜的模样,但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极快的警惕。他哈哈一笑,摆了摆手,语气带著一种长辈对晚辈好奇心的宽容:
“哎呀,姜调查员,这都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那时候通讯不发达,各种小道消息、风言风语特別多!厂里当时也是高度重视,组织了专门的调查组,结论是很明確的,意外就是意外。那些传言,当不得真,当不得真吶!”
他巧妙地將姜靖的质疑归结为“小道消息”和“风言风语”,並用“调查组结论”作为挡箭牌,滴水不漏。
姜靖知道,再直接问下去,也不会得到更多有用的信息,反而会打草惊蛇。他顺势点了点头,仿佛被说服了一般:“原来如此。看来確实是年代久远,信息失真了。谢谢孙总解惑。”
他又將话题引回了企业发展和宏观经济,孙茂才也乐得配合,气氛重新变得“融洽”起来。
又閒聊了几句,姜靖起身告辞。孙茂才热情地將他送到办公室门口,再次紧紧握住他的手:“姜调查员,以后来南市,一定要常来坐坐!我们恆业集团,永远欢迎总局的领导指导工作!”
看著姜靖走进电梯,电梯门缓缓合上,孙茂才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和凝重。他快步走回办公室,反锁了门,拿起內部电话,压低声音快速吩咐了几句。
另一边,姜靖走出恆业大厦,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孙茂才的反应,看似天衣无缝,但恰恰是这种过於完美的“正常”,反而显得可疑。尤其是当他提到“爭吵”时,孙茂才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警惕,以及手指下意识的收紧,都被姜靖清晰地捕捉到了。
这个人,绝对有问题。他在极力掩饰什么,而且心理素质极好,是个难缠的对手。
他拿出手机,准备打给董莎莎,想让她再深入调查一下孙茂才发家初期的情况,特別是他与当年厂里以及地方上一些人物的具体关联。
就在这时,陈菡的电话先一步打了进来,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姜靖,你在哪儿?周薇情况有点不对劲!”
姜靖心头一凛:“怎么了?我刚离开恆业大厦。”
“她刚才突然惊醒,说是做了个极其可怕的噩梦,浑身发抖,一直念叨著『红影子』、『水沟』……而且,”陈菡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注意到,她左手手腕內侧,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小片淡淡的……像是淤青的痕跡,形状有点奇怪,不像是磕碰的。”
淤青?形状奇怪?
姜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苏媛档案里“废水沟”的描述,以及笔仙那身刺眼的红裙!
“我马上回来!”他掛断电话,拦下计程车,一种强烈的预感攫住了他——下一个周期虽然还没到,但诅咒的阴影,已经开始显现徵兆了!而孙茂才这条线,必须更快地挖下去!时间,真的不多了。
计程车匯入车流,姜靖透过车窗,回望那栋在阳光下闪耀的恆业大厦,它就像孙茂才本人一样,光鲜的外表下,究竟隱藏著怎样不堪回首的黑暗秘密?而这秘密,又与那纠缠不休的红衣笔仙,有著怎样致命的联繫?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正在被一根无形的线慢慢串起,而线的尽头,很可能就是揭开所有谜团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