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毒瘤
黑色轿车驶离酒店，匯入滨海市午后的车流之中。车內气氛凝重，与窗外繁华的街景格格不入。姜靖坐在副驾驶，目光掠过窗外飞速倒退的写字楼与商场，脑海中仍在思索著自己从《幻域》中遇见的那种使人侵蚀心智的蛊惑低语。他下意识揉了揉眉心，试图驱散那縈绕不去的压抑感觉。
宋源专注地开著车，侧脸线条冷硬，自从和陈主任通讯结束后，他便未再发一言。他没有就姜靖的违规行为再做任何训斥，但这份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姜靖知道，事情远未结束，自己这次確实做的太过火了，调查报告和內部处分迟早会来，但现在，他们都必须將全部精力投入到眼前的战斗中。
约莫四十分钟后，车辆驶入了滨海市高新科技园区。这里的建筑风格极具未来感，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著冷冽的光芒，线条简洁锐利，仿佛每一个稜角都经过精密计算。
“幻境互动娱乐有限公司”的总部，便坐落於园区核心区域，有一栋独立的大厦，从远处看，这栋建筑的造型仿佛一个巨大的水晶立方体，这让它在周围一眾写字楼中显得格外醒目。建筑外立面的巨型led屏上，巨大的《幻域》logo在数道光柱的映衬下缓缓旋转，无声地俯视著往来的人流与车河。
两人將车停放在地下停车场內，接著下车走进通往大厅的电梯。电梯內部是镜面不锈钢，映出两人沉肃的面容。踏入电梯，空气中瀰漫著柠檬香熏的味道，只有电梯运行的微弱嗡鸣在背景中低响。
走出电梯，映入眼帘的是极具视觉衝击力的公司前门大厅。高阔的空间，光线明亮柔和，地面是光可鑑人的白色大理石。正对面是一面巨大的弧形显示屏，上面实时流动著《幻域》中各大主城的壮丽景观与玩家数据。两侧墙壁是內置的巨型水族箱，色彩斑斕的深海鱼类在幽蓝的水中悠然游动，与显示屏上的虚擬世界交相辉映，营造出一种现实与虚幻交织的迷离感。
零星有几个穿著时尚、带著工牌的员工匆匆走过，低声交谈著姜靖听不太懂的技术术语。整个环境高效、奢华，却透著一股不近人情的冰冷，仿佛一切都在某种精密的程序控制下运行。
宋源径直走向前台，两名身穿剪裁合体制服的前台小姐露出標准化微笑。
“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其中一人开口，声音甜美却缺乏温度。
宋源没有多余寒暄，直接亮出自己的证件，语气平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调查总局，宋源。这位是我的同事姜靖。我们需要见你们公司负责《幻域》项目运营或技术安全的最高负责人。”
前台小姐的笑容微微一僵，显然没料到调查总局的人会找上门来。她快速看了一眼证件，不敢怠慢：“请稍等，我立刻联繫总裁办。”
短暂的等待后，一位身著深灰色高档西装、戴著金丝眼镜、约莫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子在一名助理的陪同下，快步从內部通道走来。他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惊讶与配合的笑容。
“二位调查员同志好，我是公司副总裁，兼《幻域》运营总负责人，吴启明。”他伸出手与宋源、姜靖分別握了握，手掌乾燥有力，“不知总局的同志蒞临，有何指教？我们幻境互动一直是合法经营、积极纳税的模范企业。”
“吴总，我们是为《幻域》玩家异常死亡事件而来。”宋源开门见山，目光锐利如鹰，捕捉著对方脸上最细微的表情变化，“有证据表明，部分玩家通过特定网络节点接入游戏后，会遭受到可能导致严重精神危机甚至生命危险的有害信息衝击。”
吴启明脸上的惊讶神色加深了几分，眉头微蹙，显得既困惑又重视：“玩家死亡事件我们深感痛心，也一直在积极配合当地调查局的调查。但您所说的『有害信息衝击』……”他摇了摇头，语气非常肯定，“这绝无可能。《幻域》的所有游戏內容，包括每一个场景、每一段剧情、乃至npc的每一句对白，都是由我们的核心ai——『创世引擎』自动生成並管理的。”
他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引著二人穿过大厅，走向內部办公区。走廊两侧是透明的玻璃隔间，里面是忙碌的技术人员和各种闪烁著数据流的屏幕。
“请相信我们的技术壁垒。”吴启明边走边解释，语气中带著不容置疑的专业与自信，“『创世引擎』是我们公司投入数千亿研发资金、歷时十年打造的终极人工智慧。它拥有近乎完美的自我学习和优化能力，其核心代码运行在我们自主建造的『方舟』级超导伺服器集群中。”
他们来到一个可以俯瞰部分研发区域的廊桥前。吴启明指著下方一个需要多重权限验证才能进入的隔离区域，那里隱约可见排列整齐、散发著幽蓝色冷光的巨大机柜。
“那就是『方舟』主机房的一部分。物理隔离，独立供电，拥有最高级別的网络安全防护。別说是外部黑客攻击，就连我们內部的研发人员，未经最高权限委员会批准，也无法直接接触或修改『创世引擎』的核心逻辑与生成內容。”他转过身，面对宋源和姜靖，摊了摊手，表情无奈而坦诚，“所以，您所说的那种针对特定节点，能够引发精神危机的『有害內容』，从技术根源上就不可能存在。『创世引擎』的设计初衷和运行逻辑，决定了它生成的所有內容，都必须在安全、合法且符合用户体验规范的框架內。它的世界里，不该有，也绝不会有您描述的那种『毒瘤』。”
他的解释逻辑严密，態度诚恳，几乎无懈可击。將一切推给了一个绝对可靠，无法人为干预的ai系统，这確实是一道完美的“铁壁”。
宋源沉默著，似乎在权衡对方话语中的可信度。姜靖却微微皱起了眉头。吴启明的话听起来天衣无缝，但他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过於完美，反而显得不真实。而且，他亲身经歷的那种冰冷绝望的精神侵蚀，绝非简单的“程序bug”可以解释。
就在这时，姜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廊桥下方一个正在与人交谈的技术人员的工位。此刻，他隱约看到那个技术员的周身，似乎縈绕著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煞气。
是错觉吗？还是……
这景象如同一个火花，瞬间点燃了姜靖脑海中的线索。人可以被无形的煞气缠绕，那么数据流呢？一个网络节点，是否也可能被某种类似的煞气所附著和污染？
这个念头如同电光火石般掠过姜靖的脑海。他忽然转向吴启明，语气保持著一贯的客气，但问题却直指核心：
“吴总，感谢您的详细解释。我完全理解贵公司对『创世引擎』的信心。但请允许我做一个假设，如果，我是说如果，问题並非出在ai生成的內容『本身』上呢？”
吴启明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姜靖组织著语言，缓缓说道：“就像再纯净的水源，如果流经被污染的管道，到达用户时也可能变质。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某种我们尚未理解的『力量』或『信息扰动的源头』，並非在攻击或篡改『创世引擎』这个『大脑』，而是附著或者潜伏在了游戏数据分发的某个『管道』——比如，某个或某几个特定的城市网络节点上？”
他顿了顿，观察著吴启明的反应，继续阐述他的设想：“当玩家通过这些被『污染』的节点接入游戏时，正常的数据流在经过这些节点的瞬间，被叠加了那种能够影响精神的异常波动。就像载波信號一样，它本身可能不被系统识別为非法內容，却能直接作用於一部分的接收者。这或许可以解释，为什么绝大多数玩家安然无恙，只有特定区域、使用特定网络接入的玩家会出事。因为这根本不是系统的內容问题，而是数据传输『路径』被做了手脚。”
这个设想，將矛头从无可指摘的系统本身，引向了可能存在漏洞的线下网络基础设施，既绕开了吴启明构筑的“技术铁壁”，又完美契合了他们目前观察到的“特定地点、隨机玩家”的案发特徵。
吴启明闻言，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闪烁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陷入了短暂的沉思。宋源也侧目看了姜靖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许。
会议室內的空气，仿佛因这个全新的、指向外部可能的推论，而悄然发生了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