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的风,裹挟著冰原的血腥与死寂,吹拂著班师回朝的大商旌旗。旌旗之下,是沉默的行军。没有凯旋的高歌,只有甲冑摩擦的沉闷声响,和伤兵偶尔压抑不住的呻吟。
闻仲端坐於墨麒麟之上,脊背挺得笔直,如同永不弯曲的铁枪。但他微微眯起的双眼,以及额间那道即便闭合也隱隱透出慑人金线的神目,却泄露著其下翻腾汹涌的骇浪。
归途所见,比去时更加触目惊心。村庄愈发凋敝,田地大片荒芜,偶尔可见面黄肌瘦的百姓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看向军队的眼神麻木而畏惧,仿佛来的不是王师,而是又一群催粮索命的豺狼。
每一次这样的目光,都像一根针,扎在闻仲的心头,与他元神深处那被劫气疯狂滋长的嗔怒之念產生共鸣。
为什么?他在北海捨生忘死,捍卫的就是这样一个满目疮痍的江山?就是让黎民百姓活在如此水深火热之中?
那股邪火越烧越旺,灼烧著他的五臟六腑,让他几乎要按捺不住,想立刻腾空而起,杀回朝歌,用手中金鞭,將那些盘踞在鹿台之上的蛀虫砸个稀巴烂!
贪!对“彻底清算”、“拨乱反正”的极端渴望,如同毒藤般缠绕上来!
必须快!必须用最快、最狠辣的手段,终结这一切乱象!寻常兵將已不堪大用,朝堂袞袞诸公尽皆尸位素餐!他需要力量,需要能顷刻间扭转乾坤的绝对力量!
他的手下意识摸向怀中一枚温热的传讯玉符,那是通往九龙岛的方向。王魔四位道友…他们若在,定能…
“太师。”副將催马靠近,声音低沉,“前方再有百里,便是朝歌地界。探马来报,城外…並无百官迎候景象,只有费仲、尤浑二人领著些许仪仗…”
闻仲的眼皮猛地一跳,闭合的神目边缘金光骤盛,嚇得那副將座下马匹都不安地后退两步。
“知道了。”闻仲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带著一股压抑到极致的冰冷,“传令下去,加速行军!本太师要『儘快』面见陛下,稟报北海『喜讯』!”
“儘快”二字,被他咬得极重,透出一股令人不寒而慄的煞气。大军的速度陡然提升,带著一股沉闷的决绝,扑向那座仿佛被不祥阴云笼罩的巨城。
朝歌城,並未因征北大军的归来而有丝毫改变。甚至因闻仲凯旋的消息,那鹿台之上的盛宴反而更加奢靡狂欢了几分,仿佛这场胜利是他们醉生梦死间谈笑取得的功绩。
流言在街巷间悄然升级:“听说了吗?闻太师回来了,带著一身煞气!”“煞气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能减赋税吗?”“唉,怕是又要起风波了…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百姓们躲在家中,透过门缝恐惧地望著街道上隆隆开过的军队,仿佛在观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默剧,唯一的期盼是这场风波不要波及自身。
鹿台之上,酒池肉林,暖香袭人。帝辛听得內侍稟报闻仲已率军抵达城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知道了,让他明日早朝再来稟报。莫要扰了孤与爱妃的雅兴。”
苏妲己依偎在帝辛怀中,美目流转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与算计,柔声道:“陛下,太师劳苦功高,性子又急,不若就让费大夫他们先去犒劳一番,也免得太师久等,心生怨望。”她轻飘飘一句话,便將闻仲可能带来的衝击,引向了费仲等人。
帝辛自无不准。
於是,当闻仲大军在城外扎营,等来的不是君王召见,而是费仲、尤浑二人带著些许酒肉和虚情假意的“犒劳”。
“太师辛苦!陛下深感太师辛劳,特命我等先行犒赏三军!陛下今日龙体微恙,还请太师稍安勿躁,明日早朝,再行封赏!”费仲堆著笑脸,话语却如同冰水,浇在闻仲那本就熊熊燃烧的嗔怒之火上。
龙体微恙?在鹿台宴饮作乐到龙体微恙吗?!闻仲看著那点可怜的犒劳物资,再看看费仲那諂媚的嘴脸,只觉得一股逆血直衝顶门!
额间神目突突跳动,几乎要自行睁开!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掐入掌心,才勉强压下当场发作的衝动。但那怒火已然焚尽了他最后一丝理智和对这个王朝的温情。
“好!好!好!”闻仲连说三个好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冰碴般的寒意,“有劳二位大夫回稟陛下,臣,明日早朝,定当『好好』稟报北海战事!”
费仲、尤浑被闻仲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气骇得脸色发白,慌忙告辞离去。
看著他们逃也似的背影,闻仲猛地转身,走入中军大帐,隔绝了所有视线。帐內,他再也压制不住,猛地一拳砸在案几之上!坚硬的灵木案几瞬间化为齏粉!
“昏君!妖妃!佞臣!国將不国!”低沉的咆哮如同受伤的猛兽,在帐內迴荡。
他眼中血丝密布,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失。他猛地掏出那枚九龙岛传讯玉符,法力疯狂涌入!
“王魔道友!闻仲泣血恳求!朝纲崩坏,妖孽横行,臣子之心,天地可鑑!然独木难支,恳请四位道友速速下山,助闻仲清君侧,诛妖邪,还大商一个朗朗乾坤!”
讯息发出,带著他全部的嗔怒、绝望与孤注一掷的决绝!
与此同时,金鰲岛。正在洞府內忙著给新加固的阵法做最后调试的息小壤,猛地又是一个激灵,手中的刻刀差点划错符文。
“又来?!”他哭丧著脸,下意识地掏出【坤元潜行盘】。只见罗盘上的指针疯了一样乱转,最终並非指向朝歌,而是剧烈地指向了他洞府之外,金鰲岛的某个方向——那是寻常弟子洞府区域,但指针的颤抖幅度远超以往!
“不对!这次不一样!不是远方的麻烦,是…是岛上的『异常』又变强了!而且很躁动!”息小壤的小脸瞬间煞白,想都没想,立刻启动了洞府最高级別的“龟缩”模式,所有阵法光芒大放,彻底与外界隔绝。
“稳健第一!天塌下来有师伯师父顶著!”他把自己缩在洞府最核心的防御阵眼里,抱著膝盖,嘴里反覆念叨,仿佛这样就能获得些许安全感。
他却不知,他感应到的那份“岛上的躁动”,正是远在朝歌的闻仲,那倾注了无尽嗔怒与劫气的求援讯息,穿透虚空,落入九龙岛,並隱隱刺激了金鰲岛深处,某个被万仙阵死死镇压著的、同样充满了愤怒与毁灭意念的存在…
碧游宫深处,那柄青萍剑上的暗影,倏忽间,又深了一厘。
归途终尽,劫眼已至。太师嗔怒燃尽忠义,一声求援,再启灾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