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见“哐当”一声。
胡志铭连自行车都没停稳，直接摔在林家天井门口，裤脚沾著泥，喘著粗气喊：“建军！容总……容总找你救急！”
“胡大哥，什么事，你慢慢说。”林建军看胡志铭上气不接下气的，急忙拿搪瓷茶缸舀了一缸凉白开给他。
话音没落，一辆军绿色的嘉陵摩托就“吱呀”停在天井外面，容彬穿著笔挺的中山装，头髮都没来得及梳整齐，手里攥著张皱巴巴的纸，大步跨进天井：“小林师傅！可算找著你了！”
林建军刚把青菜择好，赶紧迎上去：“容总，出啥急事了？”
“西德外宾！”
容总把纸递过来，是张印著“汽轮机厂”红字的外宾接待流程表，上面圈著“汉斯”两个字，“就是上次来的汉斯先生，这次带了三个合作伙伴来，今晚到东海，晚上就要在厂里吃饭。汉斯先生指名要你掌厨！”
咕嘟咕嘟喝了一饱水的胡志铭將茶缸放在手边的八仙桌上，一顿一顿的说道：“建军，这次跟汉斯先生一起来的几个人都是大人物，是咱们厂在西德的最大的合作方的高层，这次差不得一点差错。”
“还有，小林师傅，这次时间上来不及了，厂里的食堂今天还没法借你用，你能不能在你这做菜？”
林建军盯著流程表上的“重要合作洽谈”，心里咯噔一下。
前世自己虽然在饮食公司管过外宾接待，知道德国人最讲究精致和口味，既要符合西餐的清爽，又得有中餐的鲜美，可家里这巴掌大的天井灶台，连个正经的蒸箱都没有，能做出撑场面的菜吗？
“这……”林建军攥著流程表，指尖都泛白，“容总，我家就这小灶台，万一做砸了，影响厂里合作……”
“你放心！”容总拍著他的肩，语气急却篤定，“上次的事汉斯先生就认你，他就想尝尝你做的地道的家常味！而且我可是听说了啊，你上次餛飩大赛的手艺，比国营饭店的师傅还强，肯定没问题！”
林建军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既然容总都这么说了他肯定不会推辞。
加上后面还需要他写介绍信，所以他必须把这件事办漂亮。
这时赵桂英端著搪瓷盆出来，听见外宾俩字，一哆嗦：“啥？外宾？咱这天井小馆，连个像样的盘子都没有，万一搞砸了，人家外国人笑话咱不说，还耽厂里的事！”
林国强听见外面的声音，把刀往案板上一放，攥紧围裙，搓著油光光的手也出来了。
“桂英，別怕啊！容总信得过咱，咱就不能怂！以前我在红旗饭店，也给领导做过菜，差不了！不就是中西结合嘛，而且建军还在这呢我们父子齐心，其利断金！”
小胖蹲在旁边剥蒜，眼睛亮了：“建军哥，我也可以帮你上菜、端盘子！保证不添乱！我还没见过外国人呢！”
见到林国强出来，容彬微微点头，这个红旗饭店的师傅他很早之前就有印象，是个好厨子。
林建军看著容彬焦急的眼神，又看看父亲、小胖，再想起前世接待外宾的经验——德国人喜欢酸甜口，不爱太油腻，还讲究方便取用，心里慢慢有了谱。
他咬咬牙，把流程表往桌上一拍：“容总，我接了！您放心，今晚肯定让汉斯先生满意！”
说著他转身找了张从帐本上撕下来的纸，捏著个快用完的铅笔头，飞快列菜单：“第一道菜，茄汁虾球——用番茄酱调汁，中和虾的腥气，酸甜口符合西餐口味，虾球炸得小一点，方便用叉子拿。第二道，改良红烧肉——切成方块，用牙籤叉著，不用筷子也能吃，少放多放酱，不腻。第三道，清炒时蔬——就用农场今早送的青菜，脆嫩，撒点盐就行，清爽解腻。第四道······”
“好！”容总凑过来看，指著菜单点头，“这菜选得好！汉斯上次就说喜欢酸甜口，红烧肉他也尝过，说比德国酱猪肘还合他胃口！”
林建军又叮嘱赵桂英：“妈，您找几个没纹的白瓷盘，越乾净越好，摆出来显精致。再把咱家那套没怎么用的青碗找出来，装汤用。”
“哎！我这就找！”赵桂英也顾不上担心了，转身往阁楼跑，翻箱倒柜找盘子。
林国强凑过来，指著菜单问：“红烧肉用不用加黄酒？我以前给领导做，加两勺黄酒，肉更嫩。”
“加！”林建军点头，“爸，您负责燉红烧肉，火候您把握，一定要燉到用筷子一戳就烂。虾我来处理，小胖帮我剥虾仁，去虾线。”
“好嘞！”小胖放下蒜，擼起袖子就往盆边凑，“我剥虾仁快，保证一个虾线都不留！”
容总看著林家全家动员的样子，悬著的心终於放下，笑著说：“我就知道找你没错！晚上六点，我让胡志铭来接你们，厂里派车！”
说著又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这是食材钱，不够你再跟我说！宴会结束咱们再算费用。”
“容总，先不用！”林建军把钱推回去，“食材我这儿有农场送的鲜肉和青菜，虾我去菜场买就行，不了多少钱。”
容总没再坚持，又叮嘱了几句“注意卫生”“別太紧张”，才骑著摩托走了。
看著摩托的背影，林建军拿起铅笔头，又在菜单旁加了行字：“汤——醃篤鲜，去油，盛小碗，方便取用”，心里盘算著：醃篤鲜是自家招牌，去了油更清爽，汉斯肯定喜欢。
赵桂英找来了三个白瓷盘，边缘有点小缺口，却洗得鋥亮：“家里就这几个没纹的，我再用开水烫两遍，消消毒。”
“够了！”林建军接过盘子，“这几个菜正好，汤用青碗装，显得有咱龙国特色。”
林国强已经把农场送的五肉切好，方块大小均匀：“我先把肉焯一遍水，去血沫，再用黄酒醃半小时，燉的时候加酱油，保证香！”
“建军哥，茄汁虾球要用的番茄酱没了，你不是说老外就爱吃这吗？”
糟了，家里没有多备，林建军招呼小胖先剥虾，“我去趟供销社，去去就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