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双年轻,却仿佛蕴含著无尽力量的手。
当朱由检的手,稳稳地扶住秦良玉那戴著臂甲的手臂时,这位征战了一生的女將军,感到了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流,从手臂瞬间传遍了四肢百骸。
这股暖流,並非来自体温,而是一种尊重。
一种发自肺腑的尊重。
不加掩饰,甚至带著一丝炙热。
朱由检轻轻地將秦良玉从半跪的姿態扶了起来。
“自浑河血战,朕便久闻將军大名。石砫秦氏一门,为国尽忠,满门忠烈。你的兄长秦邦屏、弟弟秦民屏,皆战死沙场。你的夫君马千乘,为平叛而死。你的儿子马祥麟,在浑河,差点就回不来了。你,一个女子,却为我大明,撑起了一片天!”
朱由检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狠狠地敲在秦良玉的心上,也清晰地传到了在场所有人的耳中!
秦良玉彻底愣住了。
她没想到,这位年轻的皇帝,对她的家事,对她石砫一门的牺牲竟然了如指掌!
这是……这是真正的认可!
是將她秦良玉,將她石砫满门的鲜血与牺牲,真正放在了心上!
这些年来,她听过太多的讚美,也接受过无数的封赏。
但那些讚美,多是文官们笔下空洞的辞藻;那些封赏,也常常伴隨著吏部和兵部的剋扣与刁难。
从未有一个人,像眼前这位少年天子一样,如此直白真切地说出了她心中最深的痛,也说出了她引以为傲的荣耀!
她那颗早已被沙场磨礪得坚如磐石的心,在这一刻竟然没来由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陛下……”她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却化作了一声哽咽。
“朕知道,你们这一路,从四川到京师,千里迢迢,辛苦了。”朱由检鬆开手,退后一步,目光越过秦良玉,望向她身后那三千名如同雕塑般肃立的白杆兵。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而明亮!
“朕也知道,你们的军餉,被沿途的卫所和官府剋扣了不少吧?”
此言一出,秦良玉身后的几名副將,脸色皆是微微一变!
而那三千白杆兵的队列中,也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骚动。
秦良玉心中一凛,连忙躬身道:“陛下明察!些许钱粮小事,不足掛齿。臣等奉詔勤王,乃是忠义本分,不敢言苦!”
她这是在为那些沿途的官员开脱。
毕竟,大明军队欠餉、剋扣粮草,早已是官场上一种人人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她不想因为这点事,给皇帝留下一个斤斤计较、不懂规矩的印象。
然而,朱由检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一丝混合著愤怒与自嘲的冷冽笑容。
“不。这不是小事。”
“这是天大的事!”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钟大吕,在寂静的郊野迴荡不休!
“將士们,在前方,为国为君,流血拼命!而朝中的蠹虫,后方的贪官,却在吸他们的血,断他们的粮!”
“这样的军队,如何能打胜仗?这样的国家,如何能不亡?!”
“朕自登基以来,日夜忧思,寢食难安!想的,就是如何改变这一切!”
他猛地一挥手,指向那三千白杆兵,声音中充满了决绝与承诺!
“今日,朕当著你们所有人的面,立下一个规矩!”
“从今往后,凡是为朕效力的兵,凡是朕亲自统率的军,朕,绝不欠一文军餉!绝不剋扣一粒军粮!”
“朕要让你们,吃饱饭,穿暖衣,拿著比任何人都高的军餉,昂首挺胸地为朕,为大明去打仗!”
“朕要让你们知道,你们的命,在朕这里是金贵的!你们流的每一滴血,朕都记在心里!”
这一番话,说得是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虚偽的安抚,只有最直白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