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崇焕……
这个名字,就像一个魔咒,一个在他穿越前的世界里,就充满了无尽爭议和矛盾的符號。
他的脑海中,歷史的片段,如同决堤的潮水般,混乱地涌来。
一个画面里,是袁崇焕在寧远城头,意气风发,指挥著红夷大炮,將不可一世的奴酋努尔哈赤轰下阵去,为整个大明挽回了最后的尊严。
他是那个时代的擎天一柱,是无数后世“明粉”心中,那个“若袁督师在,大明何至於亡”的悲情英雄。
另一个画面里,却是他站在京师的平台之上,面对年轻的崇禎皇帝和满朝文武,慷慨激昂,立下“五年平辽”的军令状。
那份自信,那份豪情,几乎要衝破史书的纸张。
紧接著,画面一转,是皮岛的风,吹拂著他冰冷的面孔。
他手持尚方宝剑,以十二条罪名,矫詔擅杀了同为节帅的毛文龙。
东江镇这颗大明插在建奴后心上最重要的钉子,从此人心离散,內乱频发,最终崩塌。
再然后,是皇太极再无后顾之忧,集结主力,绕道蒙古,如入无人之境一般兵临北京城下!
“己巳之变”爆发,勤王之师仓促集结之后被一一击破,京师震动,人心惶惶。
而那个曾夸口“五年平辽”的袁崇焕,却只能带著他的关寧铁骑,在北京城外,与建奴打一场屈辱被动的追逐战。
最后的一幕,是崇禎皇帝在巨大的压力和背叛感之下,將他下狱,凌迟处死。
那个曾经的民族英雄,最终以“通敌”的罪名身死名裂。
而大明,也因为这次巨大的內耗和军事失利,元气大伤,再也无力回天……
一幕幕,一桩桩,清晰得仿佛昨日。
“唉……”
朱由检猛地睁开眼睛,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嘆息,眼底,却没有了刚才那股彻骨的寒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几乎要將他淹没的矛盾与挣扎。
太复杂了。
袁崇焕这个人,实在是太复杂了!
如果他只是一个单纯的奸臣,或是一个无能的庸才,朱由检可以毫不犹豫地將他踢出局。
可他不是。
他的才华,他的战功,是真的;他的骄狂,他的刚愎,也是真的。
他就像一枚硬幣,一面刻著“国之长城”,另一面刻著“帝国灾星”。
在穿越之前,朱由检还是一个混跡於各大歷史论坛的“键盘侠”时,也曾为了袁崇焕的功过是非,和別人爭论得面红耳赤。
他看过为袁崇焕翻案的雄文,也读过將他批得体无完肤的专著。
他知道,歷史上的崇禎,在杀掉袁崇焕之后很快就后悔了,还为他修了祠堂。
这本身就说明了问题的复杂性。
现在,轮到他了。
他不再是那个可以置身事外,对歷史人物指点江山的旁观者。
他是皇帝,是那个手握生杀大权,一念之间,便可决定这枚硬幣最终会呈现出哪一面的,当事人。
孙承宗的密信,就像一只手,將这枚硬幣冷酷地推到了他的面前。
老师的判断精准而老辣,几乎与后世最严谨的歷史分析不谋而合。
他看出了袁崇焕的才,也看透了他的险。
这封信,是在提醒朱由检,是在警告他。
按照歷史剧本走,他应该怎么办?
是像歷史上的崇禎一样,先被袁崇焕的豪言壮语所迷惑,给予他无上的权柄,然后在他擅杀毛文龙、导致“己巳之变”后,再在愤怒与失望中,將他处死?
那他这个穿越者,和那个刚愎自用、最终吊死煤山的崇禎,又有什么区別?!他岂不是白来了这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