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德乃朕皇叔,是我刘家子弟,素来忠於汉室,朕想他应该不会那么做吧。”
刘协心里边已犯虚,嘴上却佯作淡定不以为然。
董承嘆了一口气,却意味深长道:“车骑將军是刘氏子弟,可陛下莫要忘了,当年之光武帝亦是刘氏子子弟。”
“光武帝是忠於汉室,可却以宗室身份,重续了汉祚,然则其所续之汉,却此汉非彼汉也。”
刘协又是一哆嗦,背后瞬间浸出一层冷汗。
汉光武帝刘秀,本为南阳刘氏宗亲,原本也是奉更始帝刘玄为君,打著兴汉旗號。
结果据有河北,手握雄兵后却建號称帝,配合赤眉军將更始帝逼死,最终一统天下,再立大汉。
大汉还是大汉,坐在皇座上的人,也依旧姓刘。
董承这番话,分明是在暗示,刘备有做第二个光武帝的野心。
而他这个天子,则將沦为第二个更始帝!
沉默片刻,刘协却摇了摇头,反问道:“卿未免危言耸听了吧,玄德皇叔忠义仁厚乃天下人皆知,更是朕亲眼所见。”
“倘若他真如卿所言,对帝位有非份之想,当初其討灭李郭二贼时,为何却不趁势挟持朕和朝廷百官,反而退出关东,不留一兵一卒於关中?”
董承语塞。
略一迟顿后,董承再次慨嘆道:“以如今所见,车骑將军確乃忠义之臣,对陛下也是万分敬奉,臣確实不敢妄加揣测。”
“只是臣却想起,当年王莽未曾篡汉之时,其德行声望已是达到天下称贤之地步,人人皆视其为亘古未有的忠义之臣,可后来——”
董承话未言尽,点到为止。
刘协又是一凛。
人心最是难测,英雄造就时势,时势亦可造就英雄。
董承是在暗示,今日之刘备乃忠义之臣,明日还会不会忠义依旧,便未可知了。
刘协站起身来,踱步於御阶之上,久久不语。
“人心难测,人心难测——”
刘协喃喃自语,反覆念叨著这四个字,眼神渐渐似有所悟。
良久后,脚步停下,回头问道:“那依卿之见,朕当如何是好?”
“朕总不能下旨,令玄德皇叔停止討伐袁术那逆贼吧。”
董承眼中一道精光闪过。
天子这表现,显然是被他適才那番话有所触动,要有所行动了。
董承强压暗自,忙一拱手道:“袁术乃逆贼,车骑將军討伐乃名正言顺,陛下自然不能阻止。”
“臣以为陛下可下旨,將吕布和孙策二人皆斥为附从袁术之逆贼,命车骑將军一併討之!”
“吕孙二人原本为划清与袁术界限,皆响应车骑將军號召,群起围攻那袁贼。”
“陛下这旨意一下,二人势必不会再听从车骑將军號令,更不会出兵討伐袁术。”
“如此,车骑將军便將以一己之力,独自来討伐袁术,纵然最后能灭之,势必也是一场旷日持久之战。”
话锋一转,董承接著道:“陛下则可趁此时机,招抚杨秋,李堪等关中诸將,以及杨奉,李乐等河东诸將为朝廷所用。”
“若成,则假以时日,陛下便能亲手掌握一支精锐之师。”
“彼时车骑將军身陷淮南抽身不得,袁绍则为公孙瓚钉於易京之下,陛下宝剑在手,大有可为也!”
董承洋洋洒洒,將酝酿已久的谋算布局献了上来。
刘协眼眸一亮,仿若发现了新大陆一眼,精神陡然一振。
董承的意思已经说的再明白不过了。
拖延刘备討伐袁术的时间,袁术之於刘备,就如同公孙瓚之於袁绍。
这南北两雄迟迟不能一统河南河北,便为他爭取了腾挪,於夹缝中崛起的机会!
“卿此番方略,倒也不是不可。”
刘协微微点头,却又犹豫道:“只是玄德皇叔一腔赤诚,为朕討伐袁逆,朕却暗中拆他的台,未免——”
刘协不好意思说下去。
董承却大义凛然,正色道:“吕布和孙策二贼,確曾依附於袁术,陛下將他们斥为逆贼,命车骑將军討之,乃是名正言顺,谁人敢有誹议?”
“且陛下这么做,乃是为了大汉社稷,皆为了列祖列宗给陛下留下的这片江山!”
“臣请陛下,万万要以江山社稷为重,不可感情用事呀。”
刘协再次沉默,又一次踱起了步来。
一步一步,反反覆覆。
不知走了多久,刘协再次停下脚步时,眼神已决然如铁。
“苍天可鑑,列祖列宗可鑑,朕所做一切,皆为大汉社稷也——”
.
汝南郡,项县。
陈国一败,袁术六万大军折兵过半,率三万残败仓皇退出陈国,逃入了项县。
此城乃汝南门户,若失,则刘备大军顺潁水南下入淮,数日內便可兵临寿春城下。
袁术唯恐寿春有失,只得率三万兵马据守项县,就此转守为攻。
两天后,刘备亲率四万余步骑杀到,兵临城下,逼城下寨。
两军於项城一线,形成对峙之势。
刘营,中军大帐。
董昭带著两道旨意,自长安而来,踏入了大帐。
第一道旨意,乃是天子回应刘备的捷报,降旨策封其为武平县侯。
从金乡侯到武平县侯,刘备爵位再升一级。
主公爵位升级,臣下们才能跟著水涨船高,眾人自然欣喜。
得天子认可,老刘心中也是欣喜,当即领旨谢恩。
董昭接著又宣读了这第二道旨意。
这道旨意一出,大帐中瞬间安静下来,眾人脸上喜色皆变成了困惑。
“吕布和孙策二人,明明已公开斥责袁术为逆贼,並响应吾號召,率军围剿袁贼。”
“备实不明,陛下为何还要治他们从逆之罪,还要备一併率军討之?”
刘备捧著那道圣旨,不解的目光看向了董昭。
董昭嘆了口气,面色无奈道:“天子下这道旨意时,昭与朱公,钟公他们皆极力反对,陛下却不听,执意要下这道旨意。”
边哲眼眸微微一转,遂问道:“陛下这道旨意,应该是受了某些人的影响,不知是伏完还是董承?”
董昭面露奇色,折服的目光看向边哲,点头道:“边军师当真是料事如神也,这道旨意昭等猜测,多半是出自於那董承的推波助澜!”
接著董昭便將刘协招抚董承,纳其女为贵人,封其为卫將军,並倍加宠信之事一一道来。
“陛下招抚这董承倒也在情理之中,只是这董承为何要鼓动天子下这么一道旨书?”
“难道他不清楚,这道旨意一下,孙策和吕布势必会退兵,放弃对袁贼围剿。”
“如此,袁贼便能抽调兵马,前来增防项县,吾討灭袁贼的进程岂非要就此被拖延?”
刘备言语中除了困惑外,隱隱已流露出不满。
边哲却冷冷一笑。
董承他熟啊。
原本歷史上,靠著护送天子东归之功,一路从一西凉武將,摇身一变成了朝廷重臣,天子岳丈。
当年他可是打著拥汉旗號,纠集了一帮子朝臣,意图发动政变诛杀曹操。
结果事泄,父女皆为曹操所杀。
身为国丈加权臣,董承自然是牢牢与天子绑定。
在其眼中,今日的老刘,恐怕就是当年的曹操。
“这一道旨意背后,恐怕是某些人不想主公速灭袁术,害怕主公尽收长江以北,黄河以南之地呀——”
边哲没有直接点破,只是言语暗示。
刘备沉顿片刻,募的心头一震,眼中闪过一道惊色。
他听出了边哲的暗示。
某些人——显然是在暗指天子和董承。
天子这是忌惮於他实力日强,心生了忌惮,便用这样表面看起来“名正言顺”的手段,来给他使绊子。
且这道绊子,是伴隨著给他晋爵的旨意一同前来,很好的掩饰了其用意。
“袁术乃僭號称帝之逆贼,乃我大汉之乱臣贼子,吾乃为大汉社稷伐之,天子岂能——”
刘备心有怨言,话到最后却还是硬生生咽了下去。
最终只能是摇头一声失望的嘆息。
“不管天子这道旨意初衷是什么,袁术得到喘息之机,可抽调兵马增兵项县却是事实。”
“今袁贼遭逢陈县大败,必不敢再与我军决战,势必会转攻为守,死守项县不出。”
“以我军现有兵力,若想强攻破了项县,只怕不易。”
“若我们鏖兵於项县,却给了曹操可趁之机,抢先一步拿下寿春,岂非——”
荀攸话未言尽,其中忧虑却已明了。
大帐內,气氛一时凝重起来。
诸將们虽嘴上不说,眼神表情却显然对天子心存不满。
一片凝重中,边哲却是一笑,向南一指:“主公虽只有四万兵马,可这汝南之地,却有数万雄兵等著为主公所用。”
“若主公能善用这数万雄兵,无需吕布孙策助战,我们亦能速灭袁术,偏不让某些人如愿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