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九章说:“对日本的描述不是很多,如果想多介绍日本,要从日俄战爭讲起。”
蔡元培马上说:“秦先生讲欧战歷史课时,加上这部分。”
“可以。”秦九章说。
几人又根据这本欧战书聊了一会儿。
临近傍晚时,蔡元培问:“任公过几日是不是要赴清华演讲?”
梁启超点头说:“他们已经给我在工字厅安排了住宿。”
这个待遇相当高。
蔡元培说:“我前段时间从豫才(鲁迅字)处得知,清华学校又来了一位新校长。”
“我知道,叫曹云祥,”梁启超说,“他是个懂教育的,之前就一直扬言要让清华不再只是留美的预备中学。”
梁启超对清华肯定上心,因为他最得意的儿子梁思成正在清华念书。
现在清华的名字是“清华学校”,而非“大学”,目前清华的定位是个留美高级中学,一切的设计都是为了让学生达到美国大学入学標准而制定。
改变就是从曹云祥接任校长开始,他的贡献很大。
“曹校长很有远见。”蔡元培说。
来自同行的肯定,往往非常有价值。
秦九章算了算:“一直用庚子赔款,再过二三十年也基本就光了,那时候要还只是个留美预备中学,恐怕吸引力就大大下降。”
梁启超说:“曹校长就是出於这些担忧才寻求改变。清华的科学教育已然很强,而文科方面却近乎空白,清华的学生已经多有抱怨,甚至大老远跑到北大听课。年前曹校长找我討论,他上任后要设立国学院,还请我去主持工作,但我实在不想这么劳累。”
蔡元培说:“任公豁达。”
梁启超说:“还是先隨便演讲几日,然后继续南下上海,那边的几所学校也给我发了邀约。”
电话铃声响起。
蔡元培拿起话筒。
“哦,適之也回来?妙极,明天任公还有一场讲演。”
掛了电话,蔡元培说:“任公,胡適之也来听。”
梁启超挑了挑眉,“我正好要点评点评胡適之的《中国哲学史大纲》。”
这场讲演有点意思,秦九章次日也来到了北大第三院大礼堂。
在门口正好遇到胡適,他似乎有些紧张,应该大体猜到,梁启超绝对要批评自己的这部作品。
胡適写的《中国哲学史大纲》在近代学术史上的地位不算低,可惜就是老毛病:只写了一半,写完先秦就切了。
胡適研究了很久先秦,恰好梁启超对先秦也很熟。
(应该说这年代搞国学,没有对先秦不熟的)
“胡博土!”秦九章冲他喊道。
胡適收起略微紧张的情绪,“九章先生,听说又要有大作,你可真是个快枪手。”
怎么都喜欢说他快,秦九章说:“届时还望胡博士勘正。”
胡適说:“有梁任公和蔡校长作序,我哪敢插嘴。但我对欧战也很感兴趣,一定买上一本读一读。”
“荣幸之至。”
两人进入礼堂,並排坐下。
几分钟后,礼堂坐满了。
梁启超慢慢走上讲台,打开讲稿,眼光向下面扫了扫,然后就是標誌性的两句开场白:“启超没有什么学问。”
说完这句,顿了顿,接著又说:“可是也有一点嘍。”
梁启超幽了一默,下面的听眾情绪调动了起来。
他接著说:
“胡適的《中国哲学史大纲》,的確处处透露著敏锐的观察力和大胆的创造力,称得上不废江河万古流。但是。”
一听“但是”,秦九章旁边的胡適立马正儿八经坐直了身子。
梁启超说:
“胡適先生观察中国古代哲学,全从“知识论”角度下手,未免有些狭隘。就具体方面来说,胡书有下列缺点:
“一、把思想的来源抹杀地太过了;二、写时代的背景太不对了;三、应否从老子起还是问题;四、这部书讲墨子、荀子最好,讲孔子、庄子最不好。
“换句话说,凡关於知识论方面,胡適之能发表一些石破天惊的伟论;而凡关於宇宙观、人生观方面,十之有九很浅薄或有谬误。
...
这些批评相当犀利。
胡適脸色有些不太好看,公开场合如此批评,在他看来有些不近人情。
不过梁启超估计猜到了他想什么,刻意这么说的,讲完大部分后,对台下的胡適说:“胡博土,你有什么反驳的地方?”
胡適早就忍不住了,说道:“任公这样说未免有些太奇特了,就像是那些卫道者。”
梁启超就喜欢別人和他辩论,想都不想,回道:“胡博士书中说,庄子发明了生物进化论,但这並非庄子精神所在。庄子所求,是『天地与我並生,而万物与我为一』,而这又与孔子的『游方之內”还大有不同。胡博士对孔庄二家的认识颇有不足。当然了,在讲到墨子时,可圈可点。”
胡適说:“这种学术角度,在下確实不如任公。但我更想讲的是,老庄、孔孟在思想上,实则可与西方哲学所有先贤並列。”
胡適此书能出大名,其实靠的就是这个角度。
梁启超说:“但胡博士书名既然是中国哲学史大纲,总该有个学术上的开创,又或有个可以让后人继续开拓的理论范式,二者皆无,岂不就是一家之言?”
两人又辩论了半个小时,基本还是围绕方法论与思想两个角度。
秦九章不太懂哲学,听到后来已经昏昏欲睡,而今天来听的不少是北大哲学门的,倒是非常激动。
最后梁启超做了总结后,讲演才结束。
秦九章低声对胡適说:“任公虽然批评多了点,但至少说明他完整读了你的作品,而且仔细研究了。”
胡適心情好了一些,想想確实是这样,“九章先生让任公作序,他没有批评几句?”
秦九章笑道:“我哪敢留把柄。”
“你能不留把柄?”胡適疑惑道。
在他看来,写学术著作就不可能没有瑕疵。
秦九章摊手说:“只写没有紕漏的部分不就可以。”
胡適推了推眼镜:“这是能做到的?”
“勉强可以。”
他们的確很难做到,但秦九章写一百年前的东西,学术界早有定论,根本不存在任何担忧。
胡適不得不佩服:“估计太炎先生也会看,他要是也挑不出毛病,我请你去东兴楼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