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自在一下猜到了：“就是有那么个弟弟是吧，你听过我那个弟弟的对吧？”

“嗯，我听过，听他们说，你大义灭亲，灭了你的弟弟。”

“是啊，大义灭亲，你不知道？我对著自己的弟弟，都能够开枪，你不觉得……”周自在说到这，哑然无声了。

郑甜摇摇头：“你是在救他，战场上退后就是逃兵，逃兵意味著什么，我们都清楚，如果你没有开那一枪，那一枪也会由別人来开，如果是別人的话，那枪对准的就不是腿了。”

周自在听到郑甜这话，忍不住轻笑摇头：“如果他像你这么聪明就好了，可惜啊，他到现在估计还恨著我呢，怪我这个哥哥把他的一生都给毁了。”

“哪怕他最后没有上军事法庭，没有挨枪子，但是性质已经造成了，档案里一辈子抹不掉，前途也毁了，也不会有单位要他，政治污点是抹擦不去的。”

他顿了顿，忍不住继续开口：“你说，如果我当初没有要他来参军，或许是不是就会不太一样？”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受了重伤，感觉自己命不久矣了，难得对一个不算太熟悉的人吐露了自己的心声。

郑甜听了他的话，在黑夜中翻了个白眼道：“你这话说的，跟要交代后事似的，我又不认识你弟，你跟我说也没辙呀，难不成我还能够眼巴巴地跑去跟他说，噢，你哥快死了，他有点后悔当初给你那么一枪？”

周自在听到郑甜的话，忍不住吐槽：“你说你这嘴巴呀，我都受了那么重的伤了，你就不能对我语气稍微好点？”

“也没见你对我语气有多好呀，你想要让我对你语气好点？那你想多了。”

郑甜懟完他，半晌，忍不住心软：“而且你这话说的，就好像他这辈子就完了似的，他才多大？十八还是十九？人生还长著呢。”

“你那一枪打的是他的腿，又不是他的脑子，把人打没打傻，再说了，你真以为他不来当兵就会不一样？就像你说的，你想要靠当兵改变你自己的命运，想要拉你弟弟一把，但是你的估算错了，不是谁都是你，烂泥还能扶不上墙呢。”

“而且你要搞清楚了，你只是他哥，不是他爸，你不能替他做一辈子决定，人生的第一步你已经帮他选择了，但是他自己退缩了。”

“那后面的事，该做的你都做了，你也算救了他一条命，给了他一次新生，后面的路你就让他自己走，你总不能替他活一辈子吧。”

周自在听到这话沉默了，但郑甜能够感觉到这人整个人紧绷著，就像一根弦似的。

过了好半晌，才开口，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想了无数遍，要是没让他参军，要是没让他上前线，或许他就不会下意识后退那一步，我也不会打出那一枪。”

说著苦笑了一声：“你是不知道，他中枪后看向我的眼神，那不是恨，是比恨更难受，他估摸著怎么也没想到，开枪打他的会是他亲哥。”

郑甜听到这话，就知道他在钻牛角尖了，突然觉得，这一脸毒舌，生人勿近样子的周自在，脱了那层壳子唉声嘆气的模样，都不像他了。

周自在感觉浑身都有些发冷，走路脚有些不稳了，声音也低了下去：“郑大记者，如果我真没了，麻烦你去跟他说一声，他哥……我……帐户上有点钱，算是给他往后的生活一个保障。”

“让他也不用来看我，我没有当逃兵的弟弟，他估摸著也没有想对他痛下杀手，大义灭亲的亲哥。”

郑甜听著他耳旁絮絮叨叨的话，另一只手抬起来摸了摸口袋，拿出一颗糖，那是一个战士给她的，大白兔奶糖，解开糖纸，一把塞进了周自在的嘴里。

周自在下意识含著那颗糖，感觉到了一丝甜味，就听到郑甜在他耳边继续说道：“闭嘴吧你，你要祈祷你死不了，不然你绝对会为今晚说的话而后悔的。”

后面的话，周自在就听不清了。

等再次醒来的时候，他看著头顶雪白的天花板，眨巴眨巴眼。

耳旁传来一阵惊呼：“连长！连长！你醒了！你醒了！连长醒了！”

周自在扭头一看，只看见小武的衣角消失在门外。

他忍不住抬手想要坐起来，结果这一动，扯到了伤口，倒吸一口凉气，又忍不住猛地倒下去，咧嘴一笑道：“看来我命还挺大的，阎王不收。”

“你是挺大的，阎王没收你，但你差点把我收了，你知道你有多重吗？要不是我来这练了练，力气稍微大一些，我根本就扛不动你，”郑甜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耳旁。

她当初把周自在背出那个山林，身上也刮蹭了不少，还摔了一跤，膝盖摔得血肉模糊，硬是撑著带他找到了大部队，於是一块被送到了后方的医院。

她就住在他隔壁，刚刚听见他的警卫员咋咋呼呼往外跑，这才往这边来了，一进来就听到这人那句自嘲。

周自在听到这话，神色一僵，昏迷前的记忆突然涌入脑海，顿时感觉有些尷尬，他怎么就想不开，把这些事跟一个不熟的女同志说了呢？

郑甜察觉到了他脸上的窘迫，哼了一声：“怎么了？想起来了？后悔了？那你也后悔晚了，你的秘密我都已经知道了。”

郑甜说到这，眉毛挑了挑，神色那叫一个嘚瑟，这一幕莫名的有点眼熟，郑好嘚瑟人的时候，也是这副模样。

周自在那张脸涨得通红，哪怕他皮肤黝黑，郑甜都能感觉到这人快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