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星会的內部,並没有外面看来的那般陈旧破败。
穿过有些年头的玄关,步入位於一楼深处的主会客室,一股淡雅的檀香瞬间扑鼻而来,居然神奇地中和了龙崎真身上那股尚未散去的、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屋內的陈设极其讲究,並非暴发户式的金碧辉煌,而是充满了昭和时代的老派韵味。
墙上掛著一幅笔力苍劲的“义薄云天”书法,角落里摆放著的一尊老式留声机正静静地蒙著尘,榻榻米被擦拭得一尘不染,中央是一张由整块黄花梨木雕琢而成的矮桌。
此时,龙崎真就盘腿坐在这张矮桌的主宾位上。
他那件价值几十万日元的高定西装外套已经被隨意地搭在一旁,只穿著一件被鲜血浸透了半边身子的白衬衫。
那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血跡与这间雅致茶室的氛围格格不入,就像是一把沾血的屠刀被供奉在了佛龕之上,透著一股极具衝击力的视觉反差。
而在他的对面,那个掌控了城西十几年风雨的老人——瀧谷英雄,正低著头,神情专注地摆弄著面前的一套茶具。
如果不看旁边站著的那个一脸彆扭、满身刺头的瀧谷源治,这场面看起来简直就像是一对忘年交在深夜煮茶论道。
“哗啦——”
滚烫的沸水冲入紫砂壶中,激起茶叶的翻滚,一股清冽的茶香隨之升腾而起。
瀧谷英雄的手很稳,即使面对著刚刚单人屠灭了整个矢崎组的杀神,他在倒茶时的动作依然没有一丝颤抖。
“龙崎会长,请用。”
瀧谷英雄双手奉上一杯茶汤色泽碧绿的煎茶,语气温和而恭敬,“这是静冈县今年新下来的头春茶,虽然比不上您在城东喝的那些顶级名茶,但也胜在口感清爽,刚好可以去去……那一身的火气。”
龙崎真並没有拒绝,他伸出手,那只刚才还捏断过別人喉骨的手,此刻却稳稳地接过了那精致脆弱的瓷杯。
“瀧谷会长客气了。”
龙崎真並没有急著喝,而是將茶杯放在鼻端轻轻嗅了嗅,眉宇间的那股暴虐之气似乎隨著这茶香消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如沐春风的隨和。
“好茶。在杀了那么多人之后,能喝上这么一口热乎的,確实是种享受。”
他喝了一口,隨后放下茶杯,目光却並未停留在茶具上,而是饶有兴致地瞥了一眼旁边像根木头一样杵著的瀧谷源治。
源治此时浑身紧绷,眼神死死地盯著龙崎真,那种仿佛隨时会扑上来咬人的样子,像极了一只还没断奶却努力齜牙的幼狼。
“瀧谷会长,您的这位公子,似乎对我很有意见啊。”
龙崎真轻笑了一声,手指摩挲著茶杯边缘,语气调侃,“这一路走来,他可是好几次都想对我动拳头。说实话,这性格……挺烈的。在这个讲究圆滑和利益交换的年代,像他这样单纯为了那种虚无縹緲的『顶点』就敢跟魔鬼叫板的年轻人,不多见了。”
瀧谷英雄听到这话,正在倒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个倔强的儿子,原本古井无波的眼神中,闪过了一抹极为复杂的慈爱与无奈。
“让龙崎会长见笑了。”
瀧谷英雄嘆了口气,並没有责怪源治,反而是用一种带著歉意的语气对龙崎真说道:
“源治这孩子……被我宠坏了。他的性格,太直,也太硬。在这个圈子里,太硬的东西,往往最容易折断。”
老人的声音里透著一丝回忆的沧桑。
“这孩子命苦,他母亲去世得早,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还年轻,整天忙著跟人抢地盘,爭城西这块烂摊子的控制权,根本没时间管家里。等我回过头来,他母亲已经病重了。她走之前,拉著我的手,让我一定要把源治培养成一个『真正的男人』。”
说到这里,瀧谷英雄苦笑著摇了摇头:
“可惜啊,我是个大老粗,哪里懂得怎么教孩子?我只能用我知道的方式对他。结果,他不仅没理解我的苦心,反而觉得我这个做父亲的看不起他,一心想要超越我,想要通过那个所谓的『铃兰制霸』来向我证明,他比我强。”
“他不是不懂事,他只是……太想让我这个不称职的父亲认可他了。”
瀧谷英雄看向龙崎真,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种恳求的神色:
“龙崎会长,您是做大事的人,也是站在云端的人物。源治之前有些冒犯的地方,或者是言语上的不敬,还请您……多多包涵。把他当个不懂事的野孩子就好,別跟他一般见识。”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甚至可以说,带著几分卑微。
站在一旁的源治听得眼眶通红,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他从未听过父亲在他面前说过这种话,那个在他印象里总是严肃、冷漠、只会发號施令的父亲,原来一直都在默默地为他兜底。
龙崎真静静地听著,脸上的笑容並没有消失,反而多了一分耐人寻味。
他並没有因为对方这番煽情的“父爱陈词”而有什么动容的表现,在这个位置上,他见过了太多的生离死別和人情冷暖。
但他並不討厌这种坦诚。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龙崎真给自己续了一杯茶,动作隨意而洒脱,完全没有客人的拘谨,仿佛这栋宅子本就姓龙崎。
“瀧谷会长这番话,倒是让我想起了一些旧事。不过您放心,我对令郎並没有什么恶感。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我还挺欣赏他的。”
“欣赏?”瀧谷英雄一愣。
“是啊。”龙崎真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现在的聪明人太多了,大家都喜欢玩阴谋,玩算计。像他这种认定了一个目標就闷头往前冲的笨蛋,虽然有时候很烦人,但起码……他不脏。”
源治听到“笨蛋”两个字,忍不住哼了一声,但在父亲严厉的眼神制止下,还是硬生生憋了回去。
聊完了源治,气氛似乎轻鬆了不少。
瀧谷英雄看著龙崎真,犹豫了片刻,忽然像是拉家常一样问道:
“说起来,龙崎会长年纪轻轻就创下如此基业,可以说是前无古人。不知道……您成家了吗?或者说,有没有打算要个孩子?”
这个问题很突兀,也很私密。
在一个刚刚还充满血腥的夜晚,两个帮派的大佬坐在一起聊生孩子,画面多少有些诡异。
但龙崎真並没有迴避。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上的老式吊灯,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
“孩子?”
龙崎真嗤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那种东西,对我来说太早了,或者说……太奢侈了。”
他转过头,看著瀧谷英雄,眼神锐利如刀:
“瀧谷会长,您是过来人,应该最清楚。干我们这一行的,是在刀尖上跳舞。当你想要往上爬,想要去征服更大的世界时,任何多余的牵掛,都会变成你身上的锁链。”
龙崎真指了指源治,又指了指自己:
“就像您刚才说的,因为有了源治,因为有了那份想当好父亲的责任感,您的刀,其实早就钝了吧?”
这句话像是一把尖刀,直接刺进了瀧谷英雄心里最隱秘的角落。
“如果没有孩子,如果不是顾忌流星会垮了之后源治没地方去,您这几年也不会面对矢崎组那种跳樑小丑的挑衅而一忍再忍,甚至蜗居在这个小院子里养老。您年轻时候的野心,早就被这个叫做『儿子』的软肋给磨没了。”
龙崎真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声音淡漠:
“而我?我现在的路才刚刚开始,我要的是无所顾忌,是毫无牵掛的衝锋。”
“哪怕是死,我也只会死在衝锋的路上,而不是为了保护某个弱小的生命而束手束脚地被人砍死在街角。”
这番话,充满了极端的利己主义和绝对的野心,听得源治背脊发凉,但也让瀧谷英雄陷入了长久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