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空没?请教个问题唄。”
沈砚瞥了眼他桌上那摞翻到卷边的笔记本,又听他这声黏黏糊糊的“姐夫”,心里那点得意劲儿慢慢浮上来,面上却还是稳得很:
“问吧。”
谢文刷地翻开本子,指著一处標记:
“《浮世录》里写,永和二十七年河东旱灾,朝廷拨了三十万石粮,到灾民手里只剩三成。你说损耗一成、霉变一成、贪墨三成。我就想问——那个『损耗一成』,是真的在路上洒了坏了,还是也被人偷偷算进贪墨里了?”
沈砚看了他一眼。
这小舅子,问的问题还挺刁钻,也很深入。
这个问题触及了賑灾中一个几乎无人深究的灰色地带。
所谓的“正常损耗”,究竟有多少是真的“损耗”,又有多少是被合法化的贪墨?
“两样都有。”他简单解释缘由。
“运粮上千里,风吹雨淋、老鼠啃、袋子破,確实会损耗。
但各地报上来的损耗数,大多掺了水。
比如拿陈粮充新粮,说霉变了。
拿粗粮换细粮,差价落自己兜里。
这些,都算在『损耗』里头。”
谢文飞快记录,又问:“那如何分辨真实损耗与虚报贪墨?”
“靠算帐,常年运粮,平均损耗是多少,心里得有个数。
今年某地突然多报了三成,又没有洪水塌方这些明面上的理由,那八成就是人了。
再一个法子,派人不打招呼半路抽检,称称重量、看看成色,跟出发时对不上,就有鬼了。
这招我在玄策卫试过,管用。”
谢文眼睛亮了:“那怎么不全国推?”
“关键在银子。”
沈砚说得直白。
“派御史需人、需钱、需时间。
抽查百车,可震慑一地,却难震慑天下。
且地方官与押运吏员世代盘结,抽检者初至,或能见几分真相。
待时日稍长,便上下联手,偽造数据,糊弄上官。
制度之弊,非一法可解。”
谢文沉默片刻,在笔记本上重重写下一行字:“制度之弊,非一法可解。”
他又翻一页,问得更来劲了:
“还有那个『摊丁入亩』。
你在书里说这法子好,但江南士绅往死里反对。
我就想,要是先挑几个县试试,慢慢推,他们会不会没那么大反感?”
沈砚没马上答。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目光再次落到谢文身上。
“会。但皇上等不了。”
谢文一愣。
“永和二十二年,户部清点全国人丁,比开国时还少了三百万人。”
“不是人少了,是人都被士绅藏起来了,不用交税。
这边国库见底,那边北疆军费一分不能少。
再不把摊丁入亩硬推下去,等钱粮彻底崩了,北疆守不住。
蛮族的铁骑进犯边疆,就不是士绅反对不反对的问题了。
而是国破家亡的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