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完採购和物流的紧要事务,陈远终於抽出一段空隙,回到那座阔別已久的家。
小区坐落於南方省会城市,安静而朴素,邻里熟稒,空气中瀰漫著家常饭菜的香气。
他用钥匙转动门锁时,正值傍晚。
母亲繫著围裙从厨房探出身,先是微微一怔,继而脸上漾开惊喜:“小远?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父亲正戴著老花镜看电视新闻,闻声转头,嘴角扬起克制的笑意,推了推眼镜,只轻声说:“回来啦。”
妹妹陈琳从房间里快步走出——她已经是个大方利落的医学生了——见到陈远,几乎跳起来:“哥!你可算回来了!妈天天念叨你!”
晚餐桌上很快摆满母亲拿手的家常菜,气氛温暖而轻鬆。
父母问候他的“生意”,关心他在俄罗斯是否辛苦,身体可好。
陈远以轻鬆语气应答,谈些“极地旅游基地”“特殊环境”“挑战但有意义”之类不著边际的话,陈琳则嘰嘰喳喳分享学校趣事和学业的紧张。
可他清楚地感觉到,某种无形的隔阂潜伏在这片温馨之下。
他所经歷与正在准备的一切,与眼前的安寧画面如此格格不入。
他明白,是时候了——不能再让家人置身於危险的未知之中。
饭后,他帮母亲收拾完碗筷,示意全家到客厅坐下。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的温和渐渐收敛,转为一片肃然。
“爸,妈,小琳,有件非常重要、也非常严肃的事,我必须告诉你们。”他声音低沉而清晰,顷刻间冻结了客厅中的空气。父母脸上的笑意褪去,陈琳也睁大眼睛,疑惑地望向他。
陈远没有迂迴。他从基础科学事实讲起,提到编號2023 gk的小行星,解释全球天文机构观测到的轨道异常与亮度变化,及其暗示的体积与质量修正。他语气平实,不事夸张,却也未隱瞒其中潜藏的巨大风险。
“……因此,根据目前所有能获取的数据与分析,儘管直接撞击概率仍被评估为『较低』,但它接近地球可能引发的全球气候与生態灾难,严重程度远超我们以往的任何想像。时间,可能只剩不到五个月。”
母亲抬手掩住嘴唇,眼中写满震惊与恐惧。父亲眉头紧锁,神色极其凝重,手指无意识地在膝头轻敲。陈琳怔在原地——身为医学生,她比谁都更明白“全球生態灾难”意味著什么。
“所以你之前在俄罗斯搞的……不是什么旅游基地,对吗?”父亲缓缓开口,嗓音有些乾涩。
“对,”陈远坦然迎上他的目光,“那是一座避难所,爸。我叫它『远山堡垒』,是利用前苏联时期遗留的飞弹发射井群改造的。
结构非常坚固,足以抵御最极端的衝击和气候剧变。我们在里面建设了完整的生命维持系统:自主发电、种植食物、净化水和空气。如今已初具规模,能容纳许多人长期生存。”
他望向家人,目光恳切而坚定:“我这次回来,最重要的目的,就是接你们过去。那是我所知最安全的地方。跟我走吧,时间不剩多少了。”
漫长的沉默。母亲眼圈泛红,喃喃低语:“这……这怎么可能呢?明明一切都还好好的……”她难以理解,更难以接受所谓“世界末日”的断言。
父亲深吸一口气,作为一家之主,他显得更为镇定,但紧握的拳头泄露了內心的震动:“小远,不是我们不信你。只是……这件事太大了。你说的这些,电视上、新闻里,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国家层面肯定有所准备,但为了不引发恐慌,消息被严格管控。”陈远解释,“我是因为项目特殊,才接触到部分信息与数据,才能提前准备。爸,妈,这不是电影,是正在发生的现实。我们必须为自己负责。”
“哥,我相信你!”陈琳突然开口,语气异常坚决。她握住母亲的手,“妈,哥从没在这种大事上骗过我们。他一个人在外拼搏这么久,建起那么大的基地,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我们必须跟他走!”
母亲望著女儿,又看向儿子,泪水终於滑落——那是对未知命运的恐惧与茫然。
父亲沉吟良久,最终说出了一个让陈远有些意外的决定:“小远,我们明白你不是在胡言乱语。可是……”他看了一眼陈琳,“小琳就剩下最后一学期了,读了这么多年医,总得有个交代。做事要有始有终,我们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等她顺利毕业,拿到学位,我们马上跟你走,绝不拖延。”
“爸!都什么时候了!”陈远忍不住急切起来,“一张文凭难道比命还重要吗?到了堡垒,小琳的医术一样能派上大用场!”
“哥,你別急。”陈琳反而冷静下来,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爸说得有道理。这不是文凭的事,是对我这么多年努力的一个交代。而且最后一学期主要是实习,我可以尝试申请提前毕业。我的学分和成绩都够了,应该问题不大。我明天就回学校找导师和教务处申请!这样既能把学业完成,也能节省时间。”
陈琳的豁达与理智让陈远一时无言。他望著妹妹坚定的眼神,又看向父母忧虑却坚持的表情,明白这是他们在巨大变故面前,试图抓住的最后一点秩序与常態。
他终於嘆了口气,妥协了。他理解这份执念,即便他认为其中风险极高。“好吧。小琳,你儘快处理学校的事,一有结果立刻告诉我。爸,妈,你们在家也悄悄开始准备,收拾重要东西,但儘量不要引起邻居注意。我会安排好路线和接应方式。”
接下来的两天,陈远留在家中。他不再谈论末日与堡垒,只是沉浸於这可能是最后一段的家庭温馨之中:陪父亲下棋,听母亲嘮叨,与陈琳聊她未来的职业想像。
他私下交给陈琳一部卫星电话,教她如何使用,並再三嘱咐:一旦出现任何紧急情况,或毕业事宜处理完毕,立即联繫。
离开家时,他的心情比归来时更加沉重。他只愿妹妹的申请一切顺利,愿那个尚未关闭的窗口,还能为他们多停留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