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强指著那排趴窝的奔驰车.
“这批车都十几岁了,也就是你把它们当宝。
离合器重得像踩石头,夏天没冷气,客人坐进去像蒸桑拿。
现在满大街都是日本车,丰田皇冠又有冷气又安静,起步还快。
客人都挑车坐,看到咱们这种老古董,手都不带招一下的。”
周围几个正在修车的老师傅也停下了手里的活,唉声嘆气。
“九叔,隔壁永发车行进了二十台新的日產公爵,正在招司机。
底薪虽然不高,但车新,省油,跑起来舒服。
我想过去试试。”
另一个年轻点的司机小声说道。
九叔的手抖了一下。
他慢慢站起身,腰椎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他环视了一圈这个曾经让他引以为傲的车行。
巔峰时期,这里停著八十辆崭新的奔驰。
每天早上出车的时候,那场面壮观得像阅兵。
他是土瓜湾有名的“奔驰九”,道上谁不给三分薄面?
可这两年世道变了。
油价像坐了火箭一样往上涨。
虽然柴油比汽油便宜,但这批老式柴油机的油耗依然高得嚇人。
德国人的零件更是贵得离谱,一个化油器能抵日本车半台发动机。
修车的时间比跑车的时间还长。
八十台车卖的卖,拆的拆,现在能动的不到二十台。
司机也跑了大半,剩下的都是跟了他十几年的老伙计,但也快熬不住了。
“想走的我不拦著。”
九叔从兜里摸出一叠皱皱巴巴的钞票,塞到阿强手里。
“这是上个月的押金和工钱,拿去吧。”
阿强捏著钱,脸上有些愧疚,但很快被现实的无奈掩盖。
“九叔,保重。”
阿强转身走了。
其他几个司机面面相覷,也开始收拾自己的工具包。
眨眼间偌大的车行变得空荡荡的。
九叔走到那辆被拆开的奔驰前,伸手抚摸著冰冷的叶子板。
钢板很厚实,敲上去砰砰作响,不像日本车那种铁皮罐头。
“好车是好车,就是命不好,生错了时候。”
九叔喃喃自语。
他这辈子最得意的就是这批车,最失败的是信了那个股票经纪的鬼话。
73年初恆指狂飆。
他看著隔壁卖鱼蛋的阿婆都赚了钱,一时鬼迷心窍,把车行的流动资金全砸进去了,还抵押了一部分车。
他想赚一笔快钱,把车行翻新一下,换批新车。
结果那个“鱼翅捞饭”的美梦没做多久,股灾来了。
他的养老金,车行的周转金,全成了废纸。
为了维持运营,他不得不向財务公司借了高利贷。
那是饮鴆止渴。
但是最近车行的收入已经付不起利息了。
“哐!”
一声巨响打破了车行的安静。
卷闸门被人从外面狠狠踹了一脚,铁皮剧烈震动,灰尘簌簌落下。
紧接著是铁链哗啦啦的声响。
九叔脸色变得很难看。
该来的还是来了。
卷闸门被人用力推上去,刺眼的阳光射进昏暗的车行。
逆光中,站著七八个穿著花衬衫的男人。
领头的一个身材精瘦,脖子上掛著一根粗大的金炼子,手里提著一桶红色的油漆。
“大丧哥……”
九叔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大丧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燻黄的烂牙。
他二话不说,手里的油漆桶猛地泼了出去。
哗啦。
鲜红的油漆像血一样泼洒在离门口最近的那辆奔驰车上,顺著挡风玻璃流淌下来,触目惊心。
“老东西,躲在这当缩头乌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