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身资材评估的尘埃尚未落定,那“5547下品灵石”的冰冷標籤如同烙印,灼烧著空气。
观察室內,联合研究单元的氛围却已悄然转变。之前的解剖台与探测仪器的刺目白光稍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幽邃、更加无形的压力。数名身著绣有八卦星图、气息縹緲恍若与天道相连的修士,在廖寅和云芷的注视下,於观察室中央布下了一座繁复而古老的阵法。
阵基非金非玉,而是由某种能够承载气运流转的“虚空石”构筑,其上镶嵌著无数细小的、如同星辰碎屑般的晶石,按照某种玄奥的轨跡排列。当最后一块阵石落下,整个阵法无声地运转起来,没有耀眼的光芒,只有一种仿佛能將人的视线和灵魂都吸入其中的深邃感。
“天机推演阵已就位。”为首一名面容清癯、眼神却仿佛能洞穿时光长河的老者,向廖寅和云芷微微頷首。他是司马氏“天机推演部”的首席执事,公输衍。
“开始吧。”廖寅沉声道,目光投向维生舱中的顾厌,又仿佛透过他,看向其背后那维繫著顾家四十六口人命运的、无形的丝线。
公输衍不再多言,与另外几名推演师盘膝坐於阵法节点之上。他们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並非驱动灵力的法诀,而是某种沟通冥冥中命运长河的古老祷文。隨著他们的吟诵,那“天机推演阵”中央的虚空开始微微扭曲,仿佛水面投入石子,盪开一圈圈无形的涟漪。
涟漪的中心,並非指向顾厌的肉身,而是指向了他那被“锁灵鐲”监控著的、微弱的灵魂波动,以及那连接著顾家全族四十几口人的、无形的“灵魂带宽”网络!
观察室內,所有人的感知都仿佛被拉入了一个奇异的维度。
在阵法的映照下,原本无形的“灵魂带宽”,第一次以某种可视的方式显现出来!那並非实体光丝,而是一条条极其暗淡、粗细不一、仿佛隨时会断裂的灰色丝线,从虚空中延伸而来,最终匯聚於顾厌的丹田深处,与那黄金瘤的灰白光团隱隱纠缠在一起。这些丝线,代表著顾家每一个族人残存的生机、意志与命运!
而更宏观的,在顾厌的头顶上方,阵法之力勾勒出了一条更加庞大、却也更加残破、布满裂痕与暗斑的……虚幻河流!这条河流蜿蜒曲折,色泽灰暗,其中仿佛沉浮著无数破碎的影像——有顾家先祖持残契与仙人论道的模糊剪影,有歷代族人在灵脉工厂中劳作的艰辛,有爷爷顾长风跪穿司马门阶的屈辱,有姑姑顾棠在实验室中灵血飞溅的惨烈……这便是顾家凝聚了两百年的“族运”显化!
此刻,这条本就衰败的族运之河,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黯淡,仿佛被无形的力量不断抽取、蚕食。
其源头,赫然指向那四十六条连接著顾厌的灰色灵魂丝线!每一根丝线的暗淡与颤抖,都加剧著族运之河的崩解。
“记录,”公输衍的声音带著一种超然物外的平静,却字字如锤,敲在顾伯山的心上,“目標家族『顾氏』,族运显化形態:衰竭之河。当前状態:持续性崩坏。崩坏速率:基於灵魂劳务估值及核心载体状態,测算为每日衰减百分之零点五至百分之一。预计完全消散时间:一百至两百日內。”
每日衰减!完全消散!
顾伯山只觉得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稳。
族运,是一个家族存在的根本气数,它若彻底消散,意味著顾家血脉將从此断绝,再无崛起的任何可能,甚至连转世轮迴的机会都可能渺茫!这就是举族托举、逆天改命必须承受的反噬吗?
“尝试捕捉其族运核心波动频率,建立『族运k线』模型。”廖寅下令,资本的触角伸向了这最虚无縹緲的领域。
推演师们变换印诀,阵法之力如同最精密的探针,开始深入那条衰竭的族运之河,捕捉其中蕴含的、代表著顾家兴衰起伏的命运韵律。光幕上,开始出现一条不断波动的曲线,其整体趋势一路向下,期间偶有极其微弱的反弹,仿佛代表著顾家歷史上某个短暂的喘息或微小的机遇,但很快又被更大的下跌浪头吞没。
这就是顾家两百年的挣扎,被量化成了一条持续下跌的k线图!
然而,就在这令人绝望的观测中,几处极其细微的“异常”,引起了公输衍和一直静默观察的云芷的注意。
第一处异常,来自於那条族运之河的最深处,那与顾厌丹田黄金瘤隱隱相连的区域。当阵法之力扫过那里时,黄金瘤的灰白光团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传递出一丝並非吞噬,而是带著某种古老审视意味的冰冷意念。仿佛这源自未知的异物,也在“阅读”著顾家的族运。
第二处异常,来自於顾厌本身。当那代表族运崩坏的衰败气息瀰漫时,他骨髓深处那先天灵髓,似乎被触动,散发出一点极其微弱的、带著不甘与滋养意味的乳白色光晕,试图抵抗那衰败的侵蚀,但力量太过渺小,如同萤火之於黑夜。
第三处异常,最为隱晦。当“族运k线”上某个代表过去重大牺牲的节点被重点標註时,顾伯山怀中那沉寂的残契碎片,仿佛迴光返照般,传来一阵极其短暂却无比清晰的灼热!同时,顾厌那“灵魂带宽”连接中的几条丝线,也同步闪烁了一下,捕捉到了灵脉金融网中几段关於“古老契约”、“道统认证”的加密数据碎片!
这些异常都极其短暂,细微到几乎可以忽略,並未改变族运整体崩坏的大趋势。但它们的存在,像是一颗颗埋藏在绝望深处的、不稳定的种子。
公输衍將这些“杂波”记录在案,標註为“古道统残余干扰及未知能量反应”。
廖寅看著那持续下跌的族运k线,眼神冰冷。在他眼中,这不断消散的族运,同样是可供折现的“资產”,只是折现的方式,並非简单的吞噬,而是“对冲”与“转移”。
“族运观测数据收集完毕,初步模型建立。”公输衍结束了推演,阵法光芒缓缓熄灭,那显化的族运之河与灵魂丝线也隨之隱去。
观察室內恢復了之前的冰冷与“现实”。
但每个人都知道,一些无形的东西,已经被改变,被量化,被纳入了资本的棋局。
顾伯山感受著怀中残契那最后一丝灼热散去,重新变得冰冷。他看著维生舱中依旧昏迷的儿子,看著那两条代表著监控与死亡的“锁灵鐲”。
族运已如风中残烛,被资本的冷眼看得清清楚楚。
但这烛火,真的会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熄灭吗?
那些深藏在血脉、骨髓、瘤体乃至灵魂连接深处的“异常”,或许正在等待著某个时机,將这看似註定的败局,彻底掀翻。
资本的探针,已刺入命运的脉络。
但命运本身,从来不是温顺的羔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