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围墙。”埃里希的声音更低了,“墙刚建起来的那天晚上,我在现场。我拍了很多照片————士兵们架铁丝网,人们哭著想衝过去,有个老太太跪在地上求士兵让她去西柏林见女儿————”
他顿了顿,握紧了拳头。“我把照片交给编辑,编辑把照片交给上面,然后我就被开除了。照片也被没收了。”
维尔纳点了支烟,没有说话。
“但我还想拍。”埃里希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固执,“我想拍这座城市,拍墙两边的人,拍他们的生活,拍——拍真实的东西。我需要一台好相机,我原来那台被报社收走了。”
维尔纳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
“我知道。”埃里希的眼神很坚定,“但我还是想拍。”
维尔纳盯著这个年轻人看了很久。
他看到了某种————他不常在东德人眼里看到的东西一种近乎天真的执著,一种不计后果的热情。
这种人在东德活不长。
但这种人也最有用。
“我可以帮你搞到相机。”维尔纳把钱推回去,“但不是现在。墙刚建起来,西柏林的货很难运,要等一段时间。
埃里希的眼睛亮了起来。“要等多久?”
“一个月,最多两个月。”维尔纳顿了顿,“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如果以后我需要你帮忙拍点东西,你不能拒绝。”
埃里希愣了几秒钟:“拍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维尔纳没有解释,“怎么样,答应还是不答应?”
埃里希咬了咬嘴唇,然后用力点头。“好,我答应。
维尔纳这才收下钱,在帐本上记下埃里希的名字和地址。
等年轻人离开后,他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地看著门口。
一个被体制拋弃的记者,一个想拍“真实”的理想主义者。
维尔纳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这个人以后能派上什么用场了。
这个埃里希看起来很单纯,很容易控制。
只要给他一台相机,给他一点“拍真实”的机会,他就会死心塌地地为你工作。
维尔纳在帐本上,埃里希的名字旁边画了个小圈,然后翻到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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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再次降临,东柏林的街道陷入一片死寂。
维尔纳锁上办公室的门,沿著小巷往住处走。路过一个报刊亭的时候,他瞥见橱窗里贴著的《新德意志报》头版標题:“反法西斯保护墙”保卫社会主义建设成果。
他冷笑一声,继续往前走。
脑子里已经在盘算明天的计划了。
找韦伯牧师谈人道主义通道,找马蒂亚斯確认边境情况,然后————
然后去见约书亚。
维尔纳加快了脚步。冷风吹过小巷,带起几片枯叶,在路灯下打著旋儿。
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怀里那份摺叠好的名单。
柏林围墙建起来了,但墙上永远会有裂缝。
而他,就是那个专门找裂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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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尔纳坐在纺织厂仓库里,手里拿著一杯咖啡。
窗外是东柏林的阴天,灰扑扑的云层压得很低。
门被推开了。
约书亚走进来的时候,脸色比外头的天气还难看。
“维尔纳。”约书亚的声音沙哑,“我们得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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