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之上，水流平缓。

一艘打著巡检司旗號的哨船，在船工的熟练操纵下，正小心翼翼地朝著那艘横在河心的航船靠拢。

航船上的水手早已注意到哨船的靠近，有人大声吆喝著指挥，拋出勾锁，精准地搭住哨船的船舷，將其缓缓拉近。

待到两船靠稳，航船上的水手又迅速搭上一块宽木板，算是临时的跳板。

这时，哨船的船篷帘子一掀，贾彬弯著腰从里面钻了出来，身后跟著两名按著腰刀的巡检司弓手。

航船船舷边，那几位罗教香头也早已站定，隔著数步的距离，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頷首，算是打过招呼。

贾彬整理了一下衣袍，深吸一口气，在那两名弓手的小心搀扶下，踏上了摇摇晃晃的木板，一步步走上了对方的航船。

“贾先生！”航船上的几位香头见到贾彬上船，纷纷拱手，语气还算客气。

“各位香头，有礼了！”贾彬连忙拱手还礼，脸上堆起职业性的笑容。

“河上风大，不是说话的地方，请贾先生到舱里坐。”那面色白净被称作老三的香头侧身引路。

“好好，走走。”贾彬笑著应和。

进入舱內，那股混合著香火和汗渍的特殊气味更浓了些。主客分別落座，位置略显逼仄。

老三率先开口，为贾彬引见：“贾先生，这位是专管南段码头的罗把头，这位是负责力夫调配的王把头，这位是掌管仓埠事务的阮把头。”

贾彬脸上含著笑，朝著被点到的三人一一拱手：“罗把头，久仰！”“王把头，幸会！”“阮把头，今后还请多多关照！”

他態度谦和，礼数周到，让人挑不出错处。

那虬髯的罗把头嘴里嚼著菸叶，腮帮子一鼓一鼓，率先开口，“贾先生是大忙人，此番特意约见我等兄弟，也不知是有什么指教啊？”

贾彬脸上笑容不变，从容道：“罗把头果真是豪爽人，快人快语。那贾某也就不绕弯子了。实不相瞒，我家曹大人新近盘下了一间货栈，成立了『漕运联合社』。这日后生意上的往来，货物的装卸仓储，少不得要倚重各位把头手下的弟兄们出力，还望各位多多照顾，行个方便。”

那掌管仓埠的阮把头闻言，立刻笑著接口道：“好说，好说！曹大人愿意做这漕运仓储的生意，那是好事啊！咱们码头上又能多些活计，弟兄们也能多口饭吃，这是共贏的好事情嘛！”

贾彬点点头，依旧笑眯眯的，话锋却微微一转：“阮把头说的是，共贏自然是好。不过，诸位可能有所不知，我家曹大人做事，最是讲究『规矩』二字。”

负责力夫调配的王把头哈哈一笑，接过话头道：“贾先生放心！咱们兄弟在这码头上混饭吃，也是最讲规矩的！只要曹大人那边定的工钱公道，不剋扣咱们力工脚夫的血汗钱，我王某人保准，把曹大人的活儿干得漂漂亮亮！而且，这码头上，也绝不会有人敢来找曹大人货栈的不痛快！”

贾彬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愈发和煦：“这点诸位把头尽可放心！我家曹大人亦是豪爽之人，最重信义，绝不会亏待了出力的弟兄。日后接触久了，诸位自然知晓。”

这番话一出，表面上自然是宾主尽欢，舱內几人都是笑呵呵的，气氛显得十分融洽。

然而，贾彬却突然眉头微蹙，轻轻嘆了口气，声音虽轻，在这狭小的船舱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那面色白净的老三一直眯著眼观察著贾彬，见状便开口问道：“贾先生忽然嘆气，莫非……还有什么难处？”

“哎，”贾彬又嘆了口气，面露难色，“不瞒诸位把头，確实是有些难处……我家大人初来乍到，虽有心將这生意做好，奈何……”

那性急的王把头把胸脯一拍，声音洪亮地打断道：“贾先生你就直说吧！咱们兄弟都是爽快人，在这运河码头上多少还有几分薄面。若是有什么俺老王能帮得上忙的，你儘管开口！”

贾彬脸上显出几分恰到好处的为难，压低了声音道：“诸位把头都是明白人，自然知道我家大人最是讲究规矩体统。只是……这生意上的往来，份例钱粮，若是做得不甚隱秘，传到了县衙里各位老爷的耳朵里，终究是……有些不美。对我家大人的官声，恐怕也有妨碍。”

那虬髯的罗把头闻言，眉头一拧，语气顿时冷了几分：“贾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是信不过我们兄弟？还是觉得我们拜罗祖的，上不得台面，会坏了曹大人的官声？”

贾彬连忙摆手，笑容里带著几分安抚，又夹杂著些许无奈：“哎呀，罗把头误会了，绝非此意！我家大人自然是极看重各位的。只是……您也知道，大人他毕竟是吃著朝廷俸禄的官身，许多事情，明面上不得不谨慎些，低调些。这並非信不过诸位，实在是官场险恶，不得不防啊。万一有那起子小人拿此事做文章，岂不是辜负了今日你我双方合作的一片诚心？”

老三呵呵一笑，慢条斯理地道：“既然贾先生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想必心中早已有了周全的章程。不妨说出来，咱们弟兄几个一起参详参详？”

贾彬点点头，顺势接口：“確实，不瞒诸位，贾某这里倒是有一些粗浅的想法，或许能两全其美。”

性急的王把头催促道：“贾先生你就直说吧，別卖关子了！”

贾彬清了清嗓子，“不如……就这般操作。从今往后，这码头上下，所有装卸搬运的活计，甭管是哪家商號的货，都由我们『漕运联合社』统一承接，统一派发，这工钱嘛，自然也由联社统一结算。”

他目光扫过几位神色各异的香头，继续道：“诸位把头这边呢，就推举一位真正主事、说话算数的兄弟，来与我联社专门对接，咱们定下一个明白的章程。该给各位的『份例』，我们联社照给，甚至可以比以往多给一些！但是这笔钱，必须明明白白，从我们联社的公帐上走！绝不能再像以往那样，由各位的兄弟私下向船东商户们直接收取。如此一来，帐目清晰，即便上头查问起来，我们也能说得清楚。而对诸位来说，进项稳定，还省了诸多麻烦，岂不两便？”

那虬髯的罗把头猛地一拍桌子，豁然起身，指著贾彬的鼻子破口大骂：“放你娘的狗臭屁！你这廝打的什么好算盘！这他娘的是要让咱们兄弟全都拜到他姓曹的门下，给他当狗腿子？爷爷我在运河上吃这碗饭，何曾看过哪个鸟官的脸色！”

舱內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旁边的老三和阮把头连忙起身劝阻：“罗大哥！罗大哥！莫恼，莫恼！有话好好说，贾先生也是商量嘛……”

王把头也赶紧拉住罗把头的胳膊，生怕他动起手来。

贾彬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发作，脸上却不见太多惊慌，他语气依旧平稳，甚至带著几分讥誚：“呵呵，罗把头何必如此动怒？贾某这也只是一点浅见，成与不成，自然还需诸位共同参详。买卖不成仁义在嘛。”

罗把头一把甩开劝阻的王把手，胸膛剧烈起伏，朝著贾彬厉声道：“呸！商量？没什么好商量的！你回去告诉那个姓曹的！想让老子给他伏低做小，做他娘的清秋大梦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