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县地处黄淮冲积平原的东南缘，地势非常低平。这里不但是淮河下游的“洪水走廊”，也是黄河泛滥泥沙的沉积区，因此形成了大片洼地。
整个清河县西面是烟波浩渺、水位高悬的洪泽湖。北面和东面是蜿蜒曲折、泥沙俱下的“地上悬河”黄河。南面是作为帝国动脉的京杭大运河。
三河交匯也就造成了此地极为复杂的水文情况，其核心“清口”地区（约在今淮安市码头镇附近），更是中国水利史上最复杂的工程节点之一。
县城和乡村便夹在这些巨型水体之间，常年要面临著洪涝、溃坝、泥沙淤积的致命威胁。地形在自然之力和人力博弈下不断变迁，沼泽与良田交替出现，是真正的“水深火热”之地。
然而，其作为漕运咽喉的枢纽地位，又催生了极致的繁荣。
也正是在这种独特、混乱的环境基础上，造就了此地盛產各种意义上的“江徒”、“水匪”。
他们中绝大部分，实际上就是沿河居住的贫苦百姓、失业的水手、无活的力工，甚至有些就是跑船的行商见財起意，临时客串的。
平日里他们与普通渔民、船工无异，一旦在河上窥见有机可乘的“肥羊”，便把桅杆上的標识一换，干一票劫掠的买卖，事后又隱匿於茫茫人海和错综的水道之中。
因此，很难清晰界定这帮人的身份，剿不胜剿。
当然，曹宣此次誓师要剿灭的也並非这一波做“兼职”的。
在清河县境內，除了黄河、淮河、运河这三条主干巨流外，还密布著许多盐河。
盐河顾名思义就是为运输淮盐而开凿的人工河道。在这些盐河周围，由於常年取土、水流调节以及地势低洼，形成了眾多大小不一的沼泽、水塘、湿地和芦苇盪，地形极为隱蔽复杂。
此处，便蜗居著大量脱离官府控制的私盐灶户，他们在此偷偷煮盐。而许多武装盐梟也以此地为巢穴，他们经常客串水匪，抢劫官盐船或其他商船，既为谋財，也为消灭竞爭对手。
这波人本身乾的就是抄家杀头的私盐买卖，往往悍不畏死，动手便是下死手，极为凶残。
曹宣此次要清剿的目標，正是这一批以盐梟为核心、盘踞在盐河沼泽区域的亡命之徒。
剿灭他们，既能真正提升航道安全，也能为自己下一步的商业扩张扫清障碍。
.......此时，清河县境內错综复杂的盐河水道上，一支由十艘哨船组成的小型船队正缓缓向前推进。
河水浑浊，两岸是茂密的芦苇盪和荒芜的沼泽地，显得异常寂静，唯有船桨划破水面的哗啦声和船身摩擦芦苇的沙沙声清晰可闻。
每一艘哨船上，都肃立著至少十名全副武装的巡检司弓兵。他们在什长的带领下，身著统一號褂，手持长矛鸟銃，眼神警惕地扫视著两岸，时刻保持著临战状態。
除了这些主力战兵外，每艘船上还有数名负责操舟的船工水手，以及约五六名作为辅兵的“漕运联合社”下属的『秩序维护队』队员。
这支“秩序维护队”，正是曹宣收服王鹏、整编原罗教势力后的產物。
这帮人原先大多是罗教各香堂麾下的打手、护法，多是些好勇斗狠、欺行霸市之徒。但同时，这帮人也確实有著不错的身体素质和一股子凶悍气。
曹宣既然完全掌控了码头，自然不能放任这批不稳定因素散落在外继续惹是生非，索性便將其整编起来，用联合社的银子养著，掛上个“秩序维护队”的名头，纳入管理体系。
当然，这並非白养。原先需要巡检司弓兵分心去做的日常巡河、引导船只停靠、维护码头基础秩序、甚至一些粗重的搬运和警戒等杂活累活，现在正好由这帮“维护队”来承担。
维护队的队员都是本地人，熟悉水道环境，也震慑得住一般宵小，干这些事可谓物尽其用。
如此一来，巡检司核心的一百名弓兵，便彻底从繁琐的杂役中解脱出来，得以全身心投入到军事操练之中。
这完全符合曹宣意图打造一支职业化、专业化精锐力量的需求。在他看来，军人就该纯粹一点，专司作战与训练，才能形成真正的战斗力。
此刻船上的弓兵们那肃杀整齐的气势，与旁边虽也努力站直但总透著一股散漫气的“维护队”就形成了鲜明对比。
船队中间，是一艘体型稍大、船头插著一面“曹”字认旗的巡船，显得颇为醒目。
曹宣、曹丁、贾彬，以及被特意叫来充当嚮导和稳定“辅兵”军心的王鹏，都聚集在这艘指挥船上。
船上同样配备了十名精锐弓兵，带队什长是一名叫做吴宝栋的精悍汉子，他皮肤黝黑，眼神沉稳，是最早跟隨曹宣的那批老保安队员出身。
曹宣手按刀柄，站在船头，眉头微蹙地打量著河道两侧的景象。
盐河在此处变得愈发狭窄曲折，茂密的芦苇丛几乎遮蔽了视线，水面上漂浮著腐草，偶尔能看到一两条废弃破旧的小船半沉在水边，更远处是望不到边的沼泽洼地。
他忍不住咂咂嘴，感嘆道：“嘖嘖，这地方真是藏污纳垢的好去处……老贾，咱们清河县境內，类似这种七拐八绕、能藏人的河道水汊子，到底有多少条？”
贾彬闻言，面露难色，苦笑著摇了摇头：“回大人，这个……属下也確实说不准。咱们这儿號称『水乡』，除了黄河、淮河、运河、盐河这几条主干，各种天然形成、人工开挖的支流、水渠、泄洪道多如牛毛，相互交织连通，如同蛛网一般。真要细算起来，怕是……不下千条之数。许多小河道，恐怕只有世代在此打鱼的老渔夫才认得全。”
曹宣听完，一阵无语。
有这种逆天的地利条件，河湖沼泽密布，水网纵横交错，简直就是天然的游击战场……歷史上的建奴的骑兵，到底是怎么一路打过来，最终饮马长江的？！
这地形，按理说应该是南方政权抵御北方骑兵南下的绝佳屏障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