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留守府书房內,烛火通明。
裴度拆开秦嬤嬤通过军中快马递来的密信,目光扫过纸笺上熟悉的字跡,双手竟微微颤抖。
当看到“文素心病故”、“其女文茹雪携令来投”、“慕容良蒙冤下狱”几行字时,他从座椅上站了起来,打翻了手边的茶盏也全然不顾。
“素心···走了?!”他喃喃自语,眼前仿佛又浮现出许多年前,那个明媚鲜妍、却毅然选择带著秘密远走他乡的女子身影,还有她怀中那个襁褓里玉雪可爱的小娃娃。
世事弄人,竟至如斯!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眼泪从眼角无声的滑落。
“来人!”他顾不上回忆过去的种种场景,伸手拭乾眼泪,朝门外喊道。
亲隨校尉立刻推门而入:“相公有何吩咐?”
“两件事。”裴度语气极快,“第一,立刻派一队绝对可靠的人手,昼夜兼程赶回长安,潜入平康坊漱玉斋,暗中保护秦嬤嬤和一位名叫文茹雪的姑娘。她们若是少了一根头髮,提头来见!”
“是!”
“第二,”裴度走到书案前,飞快地写了一封信,盖上自己的私印,“將此信以六百里加急,送至御史中丞萧俛府上。告诉他,故人所託,务必周全。”
校尉接过信,迟疑了一下:“相公,萧中丞虽是清流,但与皇甫鎛素来不睦,此时插手慕容良的案子,是否会···”
“萧俛此人,外圆內方,欠我一个人情。”裴度打断他,“他会知道怎么做的,况且,现在长安的水已经浑了,不缺他这一棒子。”
校尉不再多问,领命而去。
裴度独自站在窗前,望著南方长安的方向,眉头紧锁。
慕容良···这个名字,他在刘家庄落难之时,曾与他有一面之缘,而且在吴元礼之前的密信里,就曾极力推荐此人有才,称其“有经世之奇能,惜身陷泥淖”。经此在刘家庄与慕容良一別,业已数年有余了,此子不仅是有才,更有搅动风云的胆魄和手腕,竟能从一个死牢囚徒,將火烧到宦官和宰相的头上!
这样一把锋利的刀,用好了,或可斩破这朝堂的僵局。用不好···
裴度想起文茹雪,素心的女儿,或许也是他自己的女儿,竟然也和这个慕容良牵扯甚深。
於公於私,此子都必须保住。
但如何保,却需仔细斟酌,直接上书求情,目標太大,反而会引来皇帝和皇甫鎛的忌惮,適得其反。
最好的办法,是让慕容良自己证明价值,而自己则在关键时刻,推波助澜,给他一个能说话的平台。
他回到书案前,又写了一封简讯,內容极其简短,只寥寥数语,吹乾墨跡,封入一个小竹筒。
“叫『灰鸽』来”。他对著阴影处吩咐。
一个穿著夜行衣、身形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男子悄无声息地出现。
“將此讯,送至长安大理寺狱,丙子柒號牢房隔壁之人手中。”裴度將竹筒递过去,“务必亲自交到李琰手中,不得经任何他人之手。”
“是。”黑影接过竹筒,身形一闪,便消失在窗外浓重的夜色里。
裴度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眼睛望著黑影消失的方向。
慕容良,老夫能做的,已经做了。接下来,就看你自己能否抓住这稍纵即逝的生机了。
而远在长安,漱玉斋的后院內。
文茹雪看著秦嬤嬤仔细地將一枚小小的平安符塞进为裴度准备的寒衣夹层里,动作轻柔而专注。
“嬤嬤,裴···裴大人他会,会帮良哥吗?”文茹雪忍不住低声询问,声音里带著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
秦嬤嬤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嘆了口气,转身拉住文茹雪的手,轻轻拍了拍:“雪儿,你放心。裴大人···他是个念旧情、更重公义的人。慕容良小子有才,又有冤情,於公於私,大人都会尽力。”
她看著文茹雪那双与故人极为相似的眉眼,眼底泛起慈爱和心疼:“你这孩子,跟你娘一样,认准的人,就拼了命地去护著。”
文茹雪低下头,耳根微红,却没有否认。
窗外,更梆声远远传来。
长安的夜,暗流涌动,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悄然酝酿。
而串联起这一切的蛛丝,正牢牢握在那位远在太原的老人手中。
他只等东风起,便可落子定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