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血泪之路(四)
运河工地,空气中瀰漫著泥土的腥味,混杂著新伐木料的清香。北埃律西昂广阔的原野上,奥瑞亚运河的工程正式启动。亚歷山大,这位共治皇帝巴西尔亲自选定的工程负责人,正站在一张铺满规划图的桌前。他的手指沿著图上圣米迦勒河的蜿蜒走向,一路向西移动。
亚歷山大是个务实的工程师,从不相信虚无縹的幻想。早在劳工抵达之前,他已率领一支精干的测绘队,对运河的预定路线进行了细致勘查。骑马穿梭在茂密的森林和起伏的丘陵间,他的靴子踏过湿软的泥土,也攀爬过嶙峋的岩石。
每一次停下,他都会从隨身皮囊里掏出简易的测绘工具——一根刻度清晰的木桿、一个装满水的皮囊、几枚用来標记的铜钉。他记录下每一处的高程、土质和水文数据。隨行人员都是精挑细选的工程兵和熟悉当地地貌的嚮导。他们挥舞砍刀,在密林中开闢道路;用长长的绳索测量河流深度;用削尖的木桩,在关键节点標记出运河的未来走向。
“亚歷山大总管,这里有一段地势较高。”一名工程兵指著地图上的一处,声音带著一丝疲惫。他额头渗出汗珠,用袖子擦了一把。“往西去,地形逐渐抬升,需要克服的落差不小。”
亚歷山大没有立即作声。他蹲下身,从地上抓起一把泥土。指尖轻捻,土质还算疏鬆,这意味著挖掘时能省下不少力气。他站起身,望向远方。那里是圣米迦勒河的源头,也是他心中运河工程的起点。他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他深知罗马帝国在北埃律西昂的发展最好的地方是北埃律西昂的东海岸。首都埃律西亚和新雅典,是帝国的经济命脉。这意味著,运河所需的所有物资,都將从那里源源不断地运来。如果能从圣米迦勒河开始,分段建造运河,每建成一段就立即放水通航,那么后续的物资便能直接通过已通航的河段,运抵前方工地。这无疑能將运输成本降到最低,效率提到最高。否则,大量的物资將不得不通过陆路运输,那將是人力与物力无法承受的巨大消耗。
“就从圣米迦勒河开始。”亚歷山大最终拍板。他的声音不大,但是非常果决。“我们一段一段地向西推进,每完成一段,就爭取让它通航。”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技术人员,他们脸上虽有疲惫,但都挺直了腰板,等待著他的下一步指令。
定下这份策略后,亚歷山大立刻回到简陋的营地。他没有休息,直接在粗糙的木桌上铺开纸张,奋笔疾书。他要將自己的计划,儘快告知远在埃律西亚的共治皇帝巴西尔。这不仅是例行的匯报,更是寻求授权和调配资源的必要步骤。
信件很快通过快船,送到了巴西尔的书房。巴西尔放下手中的卷宗,拆开信封,展开信纸。亚歷山大工整的字跡映入眼帘。
“陛下,臣已抵达圣米迦勒河源头,並对运河预定路线进行了初步勘察。我认为,从圣米迦勒河开始分段修建比较好。”信中写道,语气谨慎,字里行间却透出自信,“建成一段,便放水通航一段,如此可最大程度利用圣米迦勒河的航运能力,將新雅典的物资直接输送到工地前沿,运输成本可降至最低。此举也能保证工程持续推进,不因补给不畅而延误。”
巴西尔微微领首,亚歷山大抓住了关键,物资运输是任何大型工程的命脉,也是有效降低成本的关键。
亚歷山大在信中还详细说明了其他考量:“建造运河,必然需要砍伐大量树木。这些木材,一部分可就地取材,用於搭建劳工营房、修筑堤坝。若有剩余,可綑扎成筏,顺流而下运至新雅典销售,亦可为帝国创收。若陛下同意此方案,臣即刻著手在圣米迦勒河起点搭建希腊语学校,並建设劳工住所,为即將到来的开拓者做好准备。”
巴西尔看完信,脸上浮现出满意的神色。亚歷山大考虑周全,不仅看到了工程本身,还兼顾了物流和资源利用。这正是他所需要的执行者,一个能够將战略构想转化为实际行动的人。
他拿起笔,快速写下回信:“亚歷山大,你的方案深得我心,准许你即刻实施。记住,运河工程不可操之过急,务求稳妥。河道务必挖得深邃,两岸堤坝也要坚固。河道深挖,是为了预留泥沙淤积的空间。我绝不希望在运河全段通航之前,已完工的部分便因淤积而频繁清淤。当然,前期通航的河段,一两年內的清淤维护是不可避免的,你需做好安排。”巴西尔特意强调了深度,他深知,一条运河的寿命和价值,很大程度上取决於其初始的深度设计。他不想未来花费更多精力去维护,而是在一开始就打下坚实的基础。
巴西尔的信件同样通过海路,迅速送到了亚歷山大手中。亚歷山大展信细读,得知方案获准,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更让他感到振奋的是,巴西尔对运河深度的要求,与他此前的考量不谋而合。他立刻召集工程技术人员,传达了陛下的最新指示:“將运河深度再向下加挖五罗马步!这是为了长远考虑,为淤泥提供充足的缓衝层。”工程师们面面相覷,五罗马步,那可不是个小数目,意味著巨大的额外工作量,但没有人提出异议。陛下的命令,就是最高指令。
命令下达,整个营地隨即忙碌起来。在第一批劳工抵达之前,简陋却实用的木板房屋拔地而起。工兵们挥汗如雨,斧凿声、锯木声此起彼伏。房屋结构简单,四壁用原木搭建,屋顶覆盖著树皮和泥土,足以遮风避雨。每间屋子里,只摆放著四张粗糙的木板床。亚歷山大对这些劳工住所的定义是—能住就行,它们唯一的目的就是为劳工提供最基本的休息场所。
同时,营地中央一座大会堂也迅速落成。这座木製建筑宽高大,足以容纳近千人。它被亚歷山大规划为“希腊语学校”,用来教授那些即將到来的原住民劳工希腊语。从埃律西亚派遣的一批归化民出身的希腊语教师也陆续抵达。他们中的一些人,初到营地时,看到这片荒凉的土地和即將面对的“学生”,心中也免不了泛起一丝忧虑。
亚歷山大对教学情况並未投入过多关注。他知道,这群大平原的土著能否学会希腊语,最终取决於他们自己。学会了,便有机会离开这里,成为归化民,获得自由;学不会,那就继续留在工地上,为帝国效力。对他而言,只要有教学的流程,便已足够。他的职责是挖通运河,至於劳工们的心思,自有士兵和教师去处理。
当九百三十七名卡霍基亚劳工被押送到营地时,亚歷山大亲自指挥安置。他们衣衫槛褸,面容枯槁,身上的泥土和血跡未乾,眼中是长途跋涉后的麻木。他们被分配到新建的木屋中,每人领到了一套廉价的被褥枕头。这些都是由新雅典的手工作坊定製的简单亚麻布纺织品,內部填充著来自帝国南部的棉花。
亚歷山大在听取巴西尔关於这些物品的指令时,曾感到一丝不解。陛下为何对这些劳工的日用品如此上心?巴西尔给出的解释,让他豁然开朗:“这些棉花和纺织品,並非出於对劳工的仁慈,而是为了刺激帝国纺织业的发展。运河的修建需要海量的劳工,这將是一个巨大的订单。正好可以利用这个订单,促进帝国纺织业的革新与发展。”
巴西尔深知,需求才是创新发展的源动力。大批量的採购,要么促使工坊利用更多人力快速生產,要么逼迫他们改良工具,寻求更高效的生產方式。罗马帝国人口有限,他相信,面对如此巨大的市场需求,那些手工工场很有可能会尝试改进器械,甚至研发出新的生產技术。至於具体的成效如何,他並不急於一时,一切都將边走边看。
日用品分发完毕,亚歷山大將所有劳工集合在营地广场上。他站在高台上,身著罗马官员的服装,在蓝色的天空下,他的身形显得格外挺拔。营地周围,罗马士兵手持长矛,站得笔直,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威慑。长矛的尖端在蓝色的天空下,泛著冷光。
“现在,你们就是这个营地的劳工了。”亚歷山大的声音洪亮,在广场上迴荡。他没有多余的客套,直接点明了这些人的身份和处境。“我们的工程,是挖通一条伟大的运河,连接东西。营地周围,有高高的围栏,外面更有军营驻守。
不要想著逃跑,这里是罗马帝国的土地,无论你们逃到哪里,我们都会把你们抓回来。”
他停顿了一下,身旁一位归化民翻译立刻將他的话语,一字一句地翻译成卡霍基亚人熟悉的部落语言。翻译的声音带著一种刻意的平稳,將亚歷山大的话语送入每一个卡霍基亚人的耳中。人群中,有人面露茫然,显然还未从长途的疲惫中清醒;有人低头沉思,似乎在权衡利;也有人悄悄地交换著视线,眼中闪烁著复杂的情绪,那是恐惧、不甘,以及一丝微弱的希望交织在一起的火花。
“当然,你们若是不想一直做劳工,也有机会。”亚歷山大继续说道。他的声音中带著一丝诱惑,“每天晚上,你们都將在大会堂学习希腊语。只要你们用心学习,掌握我们的语言,然后皈依埃律西昂正教,你们就能成为罗马公民,获得自由。这是一个你们可以离开这里,重新开始的机会。”他挥手指向不远处的大会堂,那里是他们学习希腊语的地方。
翻译的声音再次响起,將“罗马公民”和“自由”这两个词,以一种部落语言无法完全表达的宏大意义,传递给卡霍基亚人。人群中有人开始骚动,一些年轻人抬起头,眼中燃起了微弱的火苗。
亚歷山大讲完,挥手宣布散会。劳工们被士兵驱赶著,回到各自的房间。他们铺好简陋的被褥,躺在坚硬的木板床上。房间里除了床铺,空无一物,与他们曾经部落里宽的帐篷,甚至比不上。那是一种被剥夺了一切的空旷。
然而,对於那些在部落中地位卑微、生活困苦的人来说,这至少是一个遮风避雨的固定居所。比起露宿荒野,或者在寒风中搭起简陋的兽皮棚子,这已算是一种“进步”。他们或许能在这样的环境中,找到一丝安全感,甚至对“自由”的承诺產生一丝幻想。但对於那些曾经是部落首领或受人尊敬的猎手来说,这种被剥夺一切的简陋,无疑是一种残酷的羞辱。他们躺在冰冷的木板上,耳边是同伴疲惫的喘息,心中却燃烧著无声的怒火。
第二天清晨,刺耳的罗马哨声划破黎明的寂静,將劳工们从睡梦中惊醒。他们被驱赶著走出营房,开始了一天的劳作。有人被分派到砍伐树木的队伍,沉重的斧头在他们手中显得格外吃力,每一次挥动都耗尽力气。树木轰然倒下的声音,在林间迴荡,像是巨人的哀嚎。有人被分配到挖土的队伍,铁锹和泥土摩擦的声音,伴隨著他们每一次挥动,泥土飞溅,汗水湿透了他们的脊背。还有人则负责运输挖出来的泥土,肩上扛著沉重的筐篓,在泥泞的工地上艰难前行,每一步都深陷泥中,步履维艰。
每一项工作都异常繁重,罗马的官员和监工们骑著马,在工地上来回巡视。
他们手中紧握皮鞭,一旦发现有人稍有停顿,皮鞭便毫不留情地抽打下去,发出清脆的响声,催促著劳工们加快手中的动作。疲惫、疼痛和绝望,像潮水一般,淹没了每一个人。
夜幕降临,劳工们拖著疲惫的身躯,被赶进大会堂。这里是他们“学习”希腊语的地方。一天的辛苦劳作,让许多人渴望解脱。他们將罗马人所说的“自由”,视为唯一的希望。
这些人爭抢著前排的座位,试图认真听讲。他们努力將那些生涩的希腊语单词和短语,一个一个地刻进脑海。讲台上,归化民教师用生硬的希腊语,指著墙上的图画,重复著简单的词汇。这些劳工们眼神专注,嘴唇跟著无声翕动,他们相信,这是通往新生活的唯一途径。
然而,也有另一些人,他们坐在大会堂的后排,疲惫的身体靠著木墙,对讲台上传来的希腊语充耳不闻。他们低声细语,討论著如何从这个被围栏和士兵环绕的营地逃出去。希腊语课对他们来说,不过是白日劳作后的另一种折磨。他们的心中,只有对自由的渴望,以及对罗马人的仇恨。他们交换著彼此的部落语,眼中闪烁著不屈的火光,似乎在酝酿著一场无声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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