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从大洋彼岸而来。”使节不卑不亢地回应,“至於要去哪里,那取决於大团长阁下,是否还记得骑士团在罗德岛时的旧日荣光。”
瓦莱特沉默了片刻,挥了挥手。伴隨著沉重的机括声,要塞的吊桥缓缓放下。
在一间陈设简朴的石室里,只有一张粗糙的橡木长桌和几把同样粗糙的椅子。墙壁上掛著几把伤痕累累的双手剑,和一张地中海海图,图上用不同顏色的墨水,密密麻麻地標註著奥斯曼帝国和北非柏柏尔海盗的势力范围。
瓦莱特与罗马使节隔著长桌相对而坐。
“说吧,你们的皇帝派你来,究竟有什么目的?”瓦莱特开门见山,他没有时间兜圈子。
使节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我听说,自从罗德岛陷落之后,骑士团已经很少再主动出海,去访问”那些异教徒的海岸线了?”
瓦莱特的眉毛挑了一下。这个问题精准地戳中了骑士团的痛处。
“时代变了。”他缓缓开口,声音里透著一股压抑不住的疲惫,“苏莱曼的舰队像乌云一样笼罩著东地中海,他的走狗,那些柏柏尔海盗,则在北非沿岸肆虐。我们失去了罗德岛那样的前进基地,船只在上次大围攻中也损失惨重。如今的骑士团,只能依靠西班牙国王和教宗陛下的资助,勉强守住马尔他这座孤岛。
我们是守门人,不再是猎手了。”
他的语气中带著一丝无奈与不甘。曾几何斯,医院骑士团是纵横地中海,让奥斯曼商船闻风丧胆的“海上疯狗”,如今却只能困守愁城,靠著別人的施捨度日。
“如果,有人愿意为猎手提供新的猎犬和食粮呢?”使节將那封信,不轻不重地推到了桌子中央。
瓦莱特拿起信,用小刀仔细地割开封蜡,展开信纸。他阅读得很慢,石室里只剩下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当他读完最后一句话,他將信纸平放在桌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那口气息,仿佛带走了压抑多年的鬱结。
“你们的皇帝————要帮助我们重建舰队,唯一的条件,就是让我们重操旧业,去袭击奥斯曼的商路和海岸?”
“是的。”使节点头,“共治皇帝陛下就是这个意思。他认为,与其让勇士的刀剑在堡垒里生锈,不如把利刃交还给他们,让他们去敌人的心臟上剜下一块肉。为了表示诚意,港口里的那八艘桨帆战舰,就是皇帝赠予骑士团的第一份礼物。”
瓦莱特的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轻轻敲击著,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不是没有想过恢復骑士团的劫掠传统,但缺钱、缺船,更缺一个强大的后盾。西班牙虽然资助他们,但也只是把他们当成防御西地中海的棋子,绝不希望他们主动挑起与奥斯曼的大规模衝突。而现在,一个自称罗马帝国的神秘势力,从大洋彼岸伸出了手,送上了他们最需要的东西。
“劫掠异教徒,是铭刻在每一位医院骑士团骑士骨子里的传统。”瓦莱特的声音低沉下来,“但我们已经太久没有做这件事了。水手需要重新训练,情报网络需要重建,这都需要时间。”
“没有问题。”使节的回答乾脆利落,“皇帝陛下知道这一点。他需要的,不是立刻看到战果,而是要让奥斯曼那位新上任的酒鬼苏丹,从坐上王位的那一刻起,就再也睡不了一个安稳觉。罗马將在背后,支持你们所有正义的劫掠事业。”
使节停顿了一下,补充了最关键的一环:“至於战利品的处置,皇帝陛下也已安排妥当。你们无需担心销路。我们在义大利的盟友,蒙费拉托侯爵,会负责处理你们带回来的一切。无论是香料、丝绸,还是奴隶,都能变成金灿灿的金幣,用以维持骑士团的运作,和犒赏英勇的战士。”
这最后一句话,彻底打消了瓦莱特心中所有的疑虑。对方不仅提供了船,还解决了销赃的后顾之忧,这是一个完整、周密,且充满诱惑的方案。
瓦莱特站起身,走到那张巨大的海图前,他的手指划过爱琴海,划过那些曾经属於骑士团,如今却飘扬著新月旗的岛屿。
“好。”他转过身,浑浊的眼睛里闪烁著久违的锐气,“你回去告诉你的皇帝,医院骑士团接受他的友谊和赠礼。等船只交接完毕,我们会让地中海的异教徒们,重新回忆起被十字架支配的恐惧。”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这是老成持重的表现:“不过,我还是会向西班牙国王通报此事,寻求他的许可。毕竟,马尔他名义上,仍是西班牙的封地。”
使节点头表示理解:“这是应有之义。但我想,腓力二世陛下,应该不会拒绝一个能替他削弱奥斯曼,却又不用他花钱的好提议。”
当天下午,在瓦莱塔的港口,一场简单的交接仪式正式举行。八艘崭新的罗马桨帆战舰降下了双头鹰旗,升起了医院骑士团的白十字红底旗。瓦莱特带著他手下最有经验的船长和骑士们登船检查,他们如同孩童得到了新玩具,抚摸著光滑的炮身,测试著灵活的转向舵,脸上满是震撼与狂喜。
罗马使节的任务已经完成。他婉拒了瓦莱特晚宴的邀请,带著剩下的船只,在当天傍晚便起航离开。他的下一站,是北义大利的蒙费拉托,他要去拜访那位费拉米尼奥侯爵,为骑士团即將到来的“生意”铺平最后的道路。
船队驶入夜色中的地中海,使节站在船头,回望灯火渐稀的马尔他。他知道,一颗火种已经投下,地中海这锅看似平静的汤,很快就要重新沸腾起来。
与此同时,在数千海里之外的埃律西亚城,大皇宫的书房內,巴西尔铺开了一张伊比利亚半岛地图。
苏莱曼已死,地中海的棋局已经开始搅动。现在,是时候落下另一颗关键的棋子了。
他的手指,越过法兰西,重重地按在了西班牙的首都,马德里。
巴西尔拿起羽毛笔,开始起草一份发往西班牙的国书。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没有丝毫停顿,用火漆封好信件,將滚烫的蜡液滴在封口,双头鹰的印章深深地烙印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