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土著同样信仰著原始的泛灵论,两个部落之间为了爭夺对丁香林的控制权,常年征战不休。
船队在两个部落之间巧妙周旋,用同样的货物,从双方手中都换取了数量可观的丁香。当第一批晒乾的丁香被装上船时,那浓烈的香气,在商人们的鼻中,就是金幣碰撞的声音。
目的已经达到。这支满载著希望和部分財宝的船队,不敢过久停留,立刻调转船头,踏上了返回雅加托波利斯的航程。
与此同时,另一支向南探索的船队,则遭遇了截然不同的命运。
他们越过海峡,沿著一串珍珠项炼般的群岛向东南方向航行。测绘员不知疲倦地工作,一座又一座无名小岛被记录在海图上。这些岛屿大多植被茂密,但人烟稀少。
航行了一周后,当他们已经数不清越过了多少岛屿时,天空突然变了脸。
南方的天际线凭空出现一道黑线,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翻滚、压来。
海面瞬间失去了光泽,变成了令人不安的灰黑色。经验丰富的船长立刻意识到情况不妙。
“降下主帆!收起所有顶帆!所有人固定好自己!”船长的咆哮声在甲板上迴响,水手们在狂风中手忙脚乱地爬上桅杆。
但太晚了。
风暴以雷霆万钧之势袭来,巨大的浪头如同移动的山丘,狼狠地拍在船身上。船只在狂涛中被拋上拋下,仿佛一片无助的树叶。舵手死死地把住舵轮,手臂上的青筋暴起,试图与自然的伟力抗衡,但船只根本不听使唤,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裹挟著,一路向南。
风暴和混乱持续了数天。水手们在与风浪的搏斗中精疲力尽,几艘船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伤。
终於,风暴的力量开始减弱。当天空重新放亮,疲惫不堪的水手们瘫倒在甲板上时,桅杆瞭望塔上突然传来一声沙哑的吶喊:“陆地!南边有陆地!”
所有人都挣扎著爬起来,望向南方。一道绵长、低矮的海岸线,出现在海天之间。
那是希望。
船长们立刻下令,驶向那片陆地。他们需要靠岸休整,检查船只的损伤。
当他们最终在一片平缓的沙滩上登陆时,眼前的景象让他们感到一阵莫名的荒凉。
没有东印度群岛那种生机勃勃的雨林,沿海地区是大片的稀疏草原和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散发著特殊气味的按树林。往內陆眺望,则是一片漫无边际的荒漠,在阳光下蒸腾著热气。
这里几乎没有人烟。
一支小小的探险队向內陆走了几里,没有发现任何村庄或人类活动的痕跡。
但这片土地上,却生活著一些闻所未闻的奇特生物。
他们看到了一种酷似巨型老鼠的动物,用两条强壮的后腿站立和跳跃,腹部还有一个育儿袋,小兽的脑袋从袋子里探出来。这一幕让隨行的学者惊奇不已,他飞快地在速写本上画下了这怪异的生物。
船队在这片荒凉的大陆上休整了几天,修復了船只的损伤。他们很清楚,这片土地虽然广袤,但气候恶劣,土地贫瘠,没有任何商业价值。
失望之余,他们升起船帆,先向北航行,摆脱了这片大陆的海岸线,然后折向西,凭藉著毅力和求生的本能,奇蹟般地找回了返回爪哇岛的航路。
雅加托波利斯。
两支境遇天差地別的船队,最终一前一后地返回了港口。
当晚,在那间熟悉的简陋酒馆里,气氛被彻底点燃。
成功归来的商人们將一小袋丁香倒在桌上,那霸道的香气瞬间压过了酒馆里所有的味道。他们唾沫横飞地讲述著香料群岛遍地的財富,以及特尔纳特和蒂多雷两个部落之间的矛盾,言语间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而另一边,从南方归来的探险者们,虽然两手空空,衣衫槛褸,但他们带回的故事同样令人震撼。他们展开了那张全新的海图,上面清晰地標註著一片巨大的、前所未见的大陆轮廓,旁边还附有那“有袋巨鼠”的生动画作。
“一片被上帝遗忘的土地。”南方探险队的船长喝下一大口酒,苦涩地总结,“除了沙子和怪物,什么都没有。”
短暂的惊奇过后,商人们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丁香上。一个是不確定的、
荒凉的新大陆,一个是触手可及、能立刻变成黄金的香料。选择题並不难做。
几乎没有经过任何討论,所有的私人船长和商人都达成了一致:立刻集结所有力量,组织更大规模的船队,重返香料群岛。他们不满足於贸易,他们要在那里建立永久的贸易站,彻底占据丁香的源头。
至於那片南方大陆的消息,则被当成了一个有趣的失败案例。
探险队的船长將那份凝聚著血汗和运气、足以改写世界地图的海图,连同航海日誌一起,呈送给了东印度总督埃涅阿斯。
总督府內,埃涅阿斯正对著雅加托波利斯的城市规划图,与工匠和官员们激烈地討论著城墙的走向和码头的布局。他对建立一个属於罗马的东方之都充满了激情。
当副官將那份来自南方的报告和海图放在他桌上时,他只是草草地看了一眼。
“一片新的大陆?荒凉,无人居住?”他拿起那张画著怪异生物的素描,端详了片刻,隨手將其与海图叠在一起,放在了桌角一堆尚待处理的次要文件上。
他的全部精力都集中在如何儘快將雅加托波利斯建成一个坚不可摧的堡垒和繁荣的商港,如何应对潜在的威胁,以及如何从与大明的贸易中攫取更多利润。
一片遥远的、贫瘠的南方大陆,对他而言,没有任何现实意义。
那份標註著一个新世界的地图,就这样静静地躺在角落里,蒙上了第一层薄薄的灰尘。它的价值,需要等待一个不同的时机,和一个更有远见的人,来重新发现。
>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