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鹰咬紧牙关,一字一句,从齿缝中迸出:“你给卢贞下毒,治得他半死不活;砍了邹鉴的头,將尸身沉於凤溪;又杀了郑仵作一家与张潮;最后带著卢贞託付给你的城防图,彻底归於海贼麾下。这一切……全都是你乾的,是也不是?!”
石琳眉眼弯弯,毫无畏惧地迎上凌云鹰的目光,笑道:“除了最后一个,其他的都错啦!”
凌云鹰自然不信:“不是你,还能是谁?”
他眉一拧、脸一沉,心中杀意沸腾,已盘算著如何將这老货挫骨扬灰。
石琳看穿了他的心思,笑道:“確实不是老朽。凌二郎既已上了这条船,便是做好了送命的准备,老朽如何能对將死之人行欺瞒之事呢?实对二郎讲,是老朽非要来这里说明实情的。二郎先听老朽讲述一番,再做决断也不迟呀。”
他语气温和,循循善诱,好似阿翁劝导孙儿。
黑衣男子盘坐而下,酥娘端了一碟子花饼,上前倚在他身侧,一面餵他吃饼,一面笑道:“好呀,有故事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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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那日在卢府中毒暴毙的並非邹鉴,而是卢府一个病亡的中年马夫——这李代桃僵之计,乃邹鉴苦心设下。
邹鉴见卢贞昏迷不醒,身上渐渐生出紫斑,早疑心有人下毒。奈何遍请福州郎中,竟无一人敢吐露半句真言。
他与卢家人商量:“如今情势危殆,敌暗我明。如果凶手按兵不动,我等永远无从查起。总得让一个要紧之人死了,才能引得人人自危,公廨眾人才肯多费心思。”
恰好那时卢家死了个马夫,这马夫与邹鉴身量相仿。邹家恰有一侄,颇通易容之术。於是便將这马夫妆扮成邹鉴的模样,在尸身上涂上紫斑,以假乱真。
卢家又买通了郑仵作,要他將验尸说辞——“中毒身亡,症状与卢刺史相似”——牢牢记住,並如实“稟报”。
至於郑仵作一家被灭,却与卢、邹、张、石乃至海贼无关,也不知是谁横插一脚。
邹鉴自以此计天衣无缝,殊不知卢府庭院深深,四面漏风。此事傍晚方在街市传开,邹鉴深夜便被张潮手下的刀客割了脑袋。
张潮当夜携邹鉴的人头拜访石琳,大大方方承认了一切。
“石公,见了此物,你应当清楚谁才是可依附之人了吧。邹別驾与卢刺史素来交好,主人本不屑將他招至麾下。但他错在不该自以为是地设下计谋,企图搅乱局面、嫁祸主人。”
石琳一见昔日同僚兼诗友血淋淋的头颅,几乎昏厥过去,好容易缓过气来,也已面如白纸,冷汗如瀑,颤声道:“你、你怎么知道邹鉴是假死?啊……我知道了,你在卢公府上有眼线,这眼线,甚至还是卢公贴身、得力的奴僕,否则如何得知如此机密的事?”
张潮得意地笑了:“石公猜得不错,但这眼线並非在下所布。”
石琳倒吸一口冷气:“是……是你的主人?他的胆子未免太大了!他一路劫掠商船与村落、贿赂官吏与豪绅、笼络流氓地痞,若所求只是富贵一方、安稳一时,倒也罢了。可现在,他分明把这福州公廨当做自家產业,听话的收为己用、不听话的暗下毒手。我看,他不止想当海贼头子,他做整个福州的主人,他、他想叫板朝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