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千重眼中再看不见其他,耳中也再听不见其他,心跳似消失了,仿佛魂魄出窍,正向她拥去。
八人之中,唯陆鹤风反应最为激烈。
他的双目追隨著她的身影,绕啊绕——这舞衣,这面容,这身姿……
一股毫无由来、沉埋已久的熟悉之感涌上心头。
不对,何止是熟悉,他在梦中都时常见到!
他“蹭”地起身,连带著杯盘倾倒,在寂静的舞堂中格外刺耳。
——是她?是阿姊?
电光石火间,一个他从未敢设想的念头,在脑中炸响。
——不,阿姊已经死了。这是巧合!就算阿姊还活著,她也绝不可能甘心进青楼!
陆鹤风焦躁不安地观察她,视线在她脸上、身上细细搜寻。然而愈是细看,愈觉慌乱——她的面容,为何与阿娘如此相似?!
但他立马否决心中所想:世上相似之人何其多,这没什么,只是巧合罢了!
心神激盪之时,他忽觉藏在怀中的錞玉在发烫,这是母亲送给他姊弟二人的礼物。
裹著錞玉的,一条发黑的血手帕。
五岁那年,他山上山下寻了阿姊半个多月,只找到阿姊的染血的花鞋和手帕。他当时以为,阿姊大抵已经被狼吃了。
这时,她凌空旋转,掠过陆鹤风所在的包厢,扭头时,四目相撞。
她眼底乍喜还悲,一汪泪水泫然欲落。一瞥之际,似有无尽酸楚与思念。
回身时,她手臂轻扬,一股香气涌向陆鹤风,是带著酒气的馥郁花香。
陆鹤风只觉心口如被大锤重重一击。
——是她!真的她!
陆鹤风几乎无有犹豫,当即在心中下了定论。但隨即,一股寒意直侵骨髓。
——阿姊不止还活著,而且……她竟然就是江南东道上,令人闻风丧胆的“紫絳娘子”?!
怀中的錞玉烫如沸水。
他攥紧双拳,牙齿咬得“咯咯”响,双目血红欲滴,眼中震惊、疑惑、悲伤、不解。
他几乎脱口而出:“是你!你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方?!”
然而,话方出口,丝竹声陡然转急,轰鸣激盪,將他的声音吞没。
座中除花泠外,无人听到陆鹤风说话。
花泠仔细端详二人,大吃一惊,想出声说一句“你们长得好相像”,却硬吞下肚去,心中惴惴不安:鹤风哥哥和跳舞的姊姊是亲戚吗?为什么看见自己的亲戚会这么不高兴?啊……我知道了,青楼里的姊姊们向来很受人看不起。
陆鹤风踉蹌著后退一步,浑身脱力似的跌回座位。
他眼底满是泪水,却强忍著不肯落下。
真是你……阿姊,你没死。你也记著阿娘最常穿的舞衣,今夜穿它……是、是为了提醒我吗?
咱们儿时,只因是舞伎的私生子,受尽白眼。侥倖逃生,苟活这些年,为何仍然……
陆鹤风一凛——
她一定是被逼的!哪有人不愿意清清白白地活著?!
当年阿娘若有得选,她肯定也不愿做任人娱乐的舞伎!
对、对,阿姊是被人逼的,我要救她出火坑!我是师父的得意弟子,不再是当年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