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內烛光昏昏,照得人脸半明半暗,形如鬼怪。
丰彦真与付山迅速交换了眼神,默然点头,嘴边笑意如刀。
原来,二人早已商议好,今夜要在崔义眼皮子下演一齣戏,彻底剷除黄六娘。由付利——付山的侄儿、这里的护卫出手,先弄塌铜器,再烧毁帐房,做成她监守自盗的模样。
並且,这二人篤定崔义不留黄六娘的命,因为——
丰彦真忽觉不妥,忙上前附耳道:“付老,上面那仓,从不许人进,怎么刚刚有哭喊声……还说,压死人?”
付山面无波澜,淡淡道:“我信得过付利,大抵是有意外,他不得不多处理几个。”
丰彦真似信非信地点点头,余光扫过付山侧脸时,眼底闪过一丝厉色。
不一会儿,货物搬运完毕。二人一前一后,悠悠走向密道。
几乎同时,上层传来几声厉呼——
“著火啦!帐房著火啦!”
“快开门救火!”
“帐房钥匙在哪儿?!”
“只有一把钥匙,在六娘那儿!”
一切都在预料之中,无有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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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铜器仓里涌入三十多人哄抢。四面紧闭的门窗不知为何,霍然大开,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操纵。
刺骨的夜风猛地倒灌,仓中却愈发燥热。
昏暗之中,无数黄澄澄的佛像散落一地,流光溢彩,真不啻神佛亲自下凡。
虽说长久地不见天日,人会疯魔,但一见了这满地小太阳,他们即刻恢復神智,乃至神勇非常。
一个个尖叫著,哭喊著,又狂笑著,向鬣狗扑向腐肉,抱起两三尊佛像,又恨不得折寿十年,多换来一双手,挑沉的,扔轻的,还有的为爭夺而互相撕咬,又踩著被砸死的尸首,义无反顾跳窗而出,奔赴阳关大道。
他们哪里知道,这些並非纯金打造,而是金镀铜。
他们也忘了,这第三层与地面相距一丈多,怀抱重物跳下,虽不至於摔死,但只要断一条腿,哪怕爬出清河坊,也难在外头討生活。
再一抬头,顶上仍有源源不断的人抱著东西往下跳,一旦被砸中——那,也算解脱,虽不知是幸还是不幸,但他们怀中之物肯定会被另一个幸运鬼抢走。
隨即,十几名护卫持刀衝出仓外,砍瓜切菜般,將所有外逃的人斩杀。刀光雪亮,佛像金黄,在暗夜中闪烁交织,璀璨夺目。
黄六娘奔进铜器仓,见满仓狼藉,四面门窗大开,登觉骨浸寒冰,险些软倒在地。
她口中喃喃:“不对、这不对,一定是有人要陷害我……”又向四面大喊:“到底是谁跟老娘过不去?!滚出来!”
然而,她的声音瞬间被更大的混乱吞没——
“著火啦!帐房著火啦!”
这声呼喊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黄六娘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