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泠忽道:“我猜,这些活著的人,是这儿的士兵,不是入侵的人。”
饶赩问:“为什么?”
花泠道:“如果是入侵者,他们就会围著敌人的尸体欢呼,把手臂举得很高。”
饶赩蹙眉,心想:虽说如此,不过……
她摩挲著凹下去的刻痕,轻声道:“这场面,任谁看了,心中恐怕都难有欢愉——哪怕是敌人。”
接著往下看,规整的方形城邦被火海吞没,火焰的线条张扬猛烈。城中某些东西似被特意標明——房屋、粮仓与牲畜。
眾人的心猛地一颤:“这是什么意思?入侵者把整座城都烧毁了?!”
饶赩著急忙慌往下看。
一片田地,阡陌交通,但田里荒草遍布。田埂边堆著尸体。雪再次覆来。
有几人掘出地道,挖了洞窟,搬来茅草,躲进地下取暖。而地道的另一端,一队人举著火把,手持戈矛,正在缓缓前行。
饶赩的手指隨著画面移动:“这些举火把的,或许是王陵的守军。掘洞避寒的,大抵是敌军残余。双方在墓道中相遇,定会拼个你死我活。最终,守陵的士兵不辱使命,与敌人同归於尽,但余下的『胜利者』,也没能坚持多久……是这样吗?”
她的手指细细划过每一道刻痕,竭尽所能地想像当时的场景,但仍有难以理解之处——为什么要烧城?
既已破城,占领了这个国家,为什么不抢个底朝天,反而烧城?被特意標明的房屋、粮仓与牲畜,应当是这场大火主要焚烧对象,哪会有人自绝生路?除非……
饶赩忽瞥见岩石另一面似有黑红的痕跡,忙伸长了脖子看去,霍然喜出望外,用手指小心翼翼擦去尘埃,石头上现出两行字,果然与方才的“二祀九夕”不是一类字形。
“二祀九夕”几句线条柔和修长,眼前这些字像一个鬍鬚戟张的汉子。
饶赩细细辨认,可惜有些刻痕已被侵蚀,看不出原貌。饶赩一面艰难地认字,一面念道:“征……邑,锋鏑……成鳩知命不佑,乃燎廩……雨雪,寒气砭骨,土无所……师虽捷,饥寒癘瘼……尽隳。”
念到此处,饶赩恍然大悟,声音陡然拔高,兴奋得浑身颤慄:“啊——原来是这样!”
眾人急不可耐:“是怎样?你快说呀!”
可饶赩沉浸其中,一时似被抽了神魂,对眾人的催问充耳不闻,只默默抚摸刻痕,像母亲爱抚婴儿,又反覆嘆息,似怜悯,又似满足。
凌云鹰见状,心想:她又开始怪模怪样了。
陆鹤风凝神回味起饶赩所说的几句,细细品匝,道:“『成鳩知命不佑,乃燎廩』,意思是,成鳩氏的人知道此战必败,在最后关头,坚壁清野,不给敌人留下一点粮食。”
凌云鹰恍然:“这样就说得通了!城邦是他们自己人放火烧的,並且特意毁去房屋、粮仓和牲畜!”他转而长嘆:“双方打了很多年,想必结怨甚深。成鳩氏即便亡败了,也绝不给敌人劫掠一丝一毫,只留下一片焦土,让他们徒劳无功。好决绝、好刚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