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贵宾与螺丝钉

马尔科姆的话语在夜风中迴荡。

他凝视著艾嵐，等待著这位年轻神选者的回应。

艾嵐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露台精美的雕花栏杆，再次投向脚下这片灯火璀璨的上城区。

整齐的街道如同金线织就的网格，一座座贵族府邸与神殿的尖顶在魔法灯和星光下熠熠生辉，如同散落的宝石。

空气中瀰漫著食物、美酒与鲜花的芬芳，隱约还能听到宴会厅飘来的悠扬乐曲。

然而，他的视线边缘，更远方，是那片被上城区华丽轮廓所切割、显得愈发深邃黑暗的区域——博德之门的下城区。

骯脏狭窄的巷道、拥挤破败的棚户、以及空气中终年不散的鱼腥、汗液与腐臭————

贫穷、混乱、挣扎求存，是那里永恆的主题。

一面是极致的繁华与秩序，一面是触目惊心的贫困与混乱。

这鲜明的对比，如同一根针针，刺破了晚宴虚幻的华美泡沫，也让艾嵐对马尔科姆口中“守护费伦文明与秩序”的宏大敘事，產生了一丝本能的质疑。

他缓缓转过头，迎上马尔科姆那双深邃的眼眸。

“风歌大师，您看这博德之门，上城区光鲜亮丽，魔法灯常明不熄。而下城区，无数人却在为一口乾净的食物和安全的居所挣扎。魔法女神教会，作为掌握著知识与力量的组织，不知对於这种景象，看法如何？而您所说的邀请”和引导”，具体又是指什么？是让我进入星芒家族那样的圈子，学习如何更好地运用”我的银火，服务於某些特定的————利益吗？”

马尔科姆·风歌显然没料到艾嵐会从这个角度提出问题。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谨慎地斟酌词句，目光也隨著艾嵐一同望向远方的黑暗。

“艾嵐先生，您的问题——非常深刻，也异常现实。您看到的景象，確实是博德之门，乃至费伦许多大城市永恆的痼疾。魔法女神教会倡导知识与智慧，我们认为，提升整个社会的魔法知识水平，是改善生存条件的根本途径之一。教会开设的学院、图书馆，並非只对上城区开放，理论上，任何拥有天赋和求知慾的人，无论出身，都有机会接触奥术之光————”

“————然而，现实往往比理想复杂。资源的分配，权力的角逐，家族的利益————这些世俗的引力，同样作用於教会內部。像星芒家族这样的势力，他们確实为教会提供了巨大的资源和影响力，但他们的行事风格和某些————优先级，並非代表所有密斯特拉信徒的意志，更非女神教诲的全部。”

“至於对您的邀请和引导，”马尔科姆重新看向艾嵐，眼神变得格外认真，“並非，至少不完全是，让您融入某个特定的圈子。您的银火，是女神神性的直接体现，其意义超越任何世俗家族。教会的秘法之眼”议会，真正希望的是能够系统地帮助您理解、掌控这份力量，探索其根源与使命。这涉及到古老的秘仪、对魔网更深层次的感知、以及如何运用银火对抗那些真正威胁现实稳定的存在—比如您之前遭遇的旧日支配者眷属，或者————其他更可怕的，来自外层界的恶意。”

“我们会为您提供最好的导师，未必是我，或许是那些常年钻研银火奥秘的隱修者。还会为您开放教会珍藏的卷宗，以及在您需要时，动用教会的资源为您提供庇护。相应的，教会也希望您能成为维繫奥术平衡、对抗终极黑暗的重要力量。您的成长与选择，对教会，对整个世界，都可能至关重要。”

马尔科姆向前一步，无比的郑重地说道。

“这不是一个將您束缚在条条框框里的命令，艾嵐先生。这是一个投资的提议。教会投资於您这位神选者”的潜力，而您，则获得理解自身、掌握命运，乃至影响世界走向的机会。我们理解您的独立性。最初的阶段，您可以不必承担具体的教会职务，只需保持沟通，接受指引和学习。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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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尔科姆·风歌的提议听起来慷慨而周全，几乎像是一位慈祥长者为迷途者铺就的康庄大道。

然而，艾嵐心中那根警惕的弦，却在这一刻被彻底拨动了。

他安静地听完了马尔科姆的所有话语，脸上並未露出受宠若惊或急切认同的神色，反而在对方话音落下后，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的目光再次越过露台的栏杆，投向博德之门更远方黑暗中隱约可见的海平面，那里是他们即將前往的、危机四伏的碎珍珠群岛。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马尔科姆。

“风歌大师，”艾嵐开口，听不出喜怒，“感谢您和教会如此看重，並提供了如此优厚的条件。系统性的奥术知识，庞大的资源网络，受人尊敬的身份，以及对抗偏见的庇护所————这听起来，確实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归宿。”

艾嵐顿了顿，然后继续说道。

“但是，代价是什么？”

马尔科姆脸上的微笑凝固了一瞬。

“代价？”马尔科姆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依旧平和，“艾嵐先生，为何要用如此————交易性的词语？教会是希望引导並保护女神的恩赐，这更像是一种义务与责任。”

“正是责任”一词，让我想到了代价”。”艾嵐不卑不亢地回应道。

“加入教会，接受秘法之眼”议会的指引，意味著我需要做什么？是完全遵从议会的决策，放弃部分自主行动的权利？是需要定期匯报银火的状况与我的行踪？还是说————在教会內部遇到某些分歧”时，我必须明確站在某一方？比如，当我的存在，或者我行使力量的方式，与星芒家族这样的中坚力量”的理念產生衝突时，我该如何自处？”

艾嵐顿了顿，继续说道。

“风歌大师，我尊重魔法女神，也感激这份恩赐。但我行走至今，依靠的並非某个组织的庇护，而是自身的判断与能力。银火是力量，是责任，但它不应成为束缚我灵魂的契约。我习惯於明晰的条款一我付出什么，我能得到什么。含糊的义务”与责任”，往往隱藏著意想不到的价码。”

艾嵐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马尔科姆。

“所以，请原谅我的直接。在我考虑是否要登上教会这艘大船之前，我需要知道，这艘船的航向由谁决定？而我，在这艘船上，究竟是一位拥有独立舱室的贵宾，还是一枚需要被固定在特定位置，隨著船体摇摆的————螺丝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