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司机的目光与舞台上那女人的目光交匯的剎那。
整个世界,都开始褪色。
喧囂的舞厅,纸醉金迷的人群,璀璨的水晶灯……
一切,都化作了黑白的默片,缓缓倒流。
唯有那个女人的歌声,和她的故事,在司机的脑海中,变得无比清晰。
【我叫红牡丹。】
【我没有姓,因为我生下来,就被爹娘卖进了这百乐门。】
【妈妈说,我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料。】
【因为我有一副好嗓子,还有一副,让男人看了就挪不开眼的身子。】
【我唱的《夜上海》,能让台下那些达官显贵们,像疯了一样,把成沓的钞票往台上扔。】
【他们都想占有我。】
【用金钱,用权势,用一切他们能拿出来的东西。】
【我討厌他们看我的眼神,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剥。】
【我討厌他们肥腻的手,在我身上游走。】
【但我没得选。】
【直到,我遇见了他。】
画面一转。
舞厅的后巷,垃圾堆旁。
一个衣衫襤褸,面容憨厚的年轻男人,正从一堆散发著餿味的垃圾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了一只红色的绣花鞋。
他看著那只鞋,脸上露出了孩童般纯粹的笑容。
他用自己那满是污垢的衣袖,仔仔细细地,將鞋上的灰尘擦拭乾净。
然后,像是捧著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跑到了红牡丹的面前。
【他是拉黄包车的,叫阿生。】
【所有人都图我的身子,图我的钱。】
【只有他,会在我唱完歌,被那些男人灌得烂醉如泥的时候,默默地守在后门。】
【递上一碗,热腾腾的放著葱花的小餛飩。】
【他把那只不知从哪个垃圾堆里捡来的绣花鞋送给了我。】
【可那是我这辈子,收到的第一份礼物。】
【我捧著那只鞋,哭得像个傻子。】
【我爱上了他。】
【我们约好了,等我攒够了赎身的钱,就跟他一起离开这里。】
【去乡下,买几分薄田,开一个小小的餛飩摊。】
【他说,他要给我买很多很多漂亮的绣花鞋,再也不让我光著脚。】
【他说,他要让我当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司机的眼眶,不知不觉间,湿润了。
他看著画面里那个傻笑的黄包车夫,一种无比熟悉,又无比心痛的感觉,涌上心头。
那张脸……
不就是年轻时的自己吗?
还没等他从这股巨大的衝击中回过神来。
画面,再度变得血腥而又残酷。
【可是,我忘了。】
【像我这样的女人,怎么配拥有幸福?】
【一个姓钱的军阀,看上了我。】
【他说,要纳我做他的第十八房姨太太。】
【我不从。】
【然后……我就看到了躺在血泊里的阿生。】
阴冷的雨夜,泥泞的街头。
黄包车夫阿生,被人打断了双腿,像一条死狗一样扔在路边。
他浑身是血,嘴里还在喃喃地念著红牡丹的名字。
“牡……牡丹……別哭……”
“我……我不疼……”
“你……你要好好活著……”
红牡丹发疯一样地扑过去,抱著他,哭得撕心裂肺。
雨水,混著她的泪,和阿生的血,染红了她华丽的旗袍。
那哭声,绝望,无助,充满恨意。
直播间里,一片死寂。
刚才还嘻嘻哈哈的弹幕,此刻全都消失了。
大家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悲剧,给震得说不出话。
他们终於明白,那只鞋上的血,是怎么来的。
他们也终於明白,那首歌里,为什么会有那么浓的哀怨。
【那一晚,我最后一次登台。】
【我唱的,是《天涯歌女》。】
【家山万里,知音何处,泪洒强欢。】
【我看著台下,那个高高在上的钱军阀,他正用一种胜利者的姿態欣赏著我。】
【我对他笑。】
【笑得,比我这辈子任何时候,都要嫵媚,都要灿烂。】
【曲毕,我回到了化妆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