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第一天,直颈瓶里的液体浮起一层若有若无的薄膜,鹅颈瓶与密封瓶却几乎毫无变化。索邦大学报告厅里,议论声浪滚来滚去,像塞纳河上的水波。
“不过是偶然起了些雾,明天指不定就清了。”一位攥著老式怀表的学者篤定地说,银表链在他胸前晃悠,语气里满是对旧学说的护持。
斜对面立刻响起反驳:“偶然?我看是污染的苗头!直颈瓶敞著口,那些看不见的小东西早钻进去了。”
康斯坦丁站在实验台边,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著木头台面,发出篤篤轻响。
他听著这场爭执,眼尾悄悄挑了挑——在物理学界,他的名字还算有些分量,但在微生物这块地界,自己確实还是个新来的。这场实验,就像往平静的湖面扔块石头,能不能惊起涟漪,还得看这几天的光景。
当天下午,普歇带著一身呛人的古龙水味闯进来,皮鞋碾过地板的声音比他的语气还硬:“你那弯弯绕绕的玻璃瓶子就是个幌子!”
他戳著实验室里的鹅颈瓶,镀金袖口在阳光下闪得人眼晕,“那些破玻璃把空气里的生气都挡没了,能证明什么?我会自己做实验,让法兰西科学院的人来评评理,看谁才是对的!”
康斯坦丁刚转过身,百叶窗的影子在他脸上切出明暗交错的纹路。他慢悠悠地说:“科学本就靠质疑推著走,我等著看你的实验。”普歇大概没料到他这么平静,撇了撇嘴,转身时燕尾服扫过桌角,带倒了一个空烧杯,哐当一声,倒像是他泄愤的余音。隨后,康斯坦丁叫上几个愿意站在他这边的学者。
巴斯德捻著鬍鬚,眉头皱成个小山包:“普歇在自然发生学说里泡了大半辈子,根扎得深著呢。不过你的实验设计像精密的钟表齿轮,只要一步不错,结果总会站在咱们这边。”
一位学者推了推眼镜:“他保不齐会在培养基里动手脚,或是挑些古怪的地方放瓶子。咱们得把每个时辰的变化都记下来,再学你说的,往高山上、地窖里都摆上瓶子,让证据扎实得像块岗岩。”
康斯坦丁点头,指尖在记录本上敲了敲:“让助手把温度计、湿度计都摆上,哪怕液体多了一滴水珠,都得记下来。”
这时候,站在他这边的,还只是些对新想法好奇的学者,说的话在学术界,还掀不起多大风浪。
第二天,直颈瓶里的浑浊像熬稠的肉汤,瓶底沉著一团团絮状的东西。透过显微镜一看,无数细菌在其中活动。
鹅颈瓶和密封瓶却还清凌凌的,像两个守口如瓶的证人,半句废话没有。消息在报告厅里慢慢传开,原本只是路过瞅两眼的学者,这会儿也蹲在实验台前,看得入神。
普歇的实验也摆开了架势,他给直颈瓶蒙了层细纱布,站在那儿跟围观者念叨:“这样空气能进来,脏东西挡在外头,还伤不著空气里的生气,这才叫周全。”
他身边围著不少头髮白的老学究,点头的模样像是在教堂里画十字。康斯坦丁跟几个中立学者聊天时,有人问:“要是普歇的实验真能让东西凭空长出来,你认不认?”
他笑了笑,指节敲了敲实验台:“科学结果又不是小姑娘的脾气,由不得人哄著骗著。他要是对的,我就把实验拆了重装,看问题出在哪儿。但我信自己的设计,每个环节都像上了锁,严丝合缝。”
另一位学者摸了摸下巴:“自然发生学说传了这么久,不是说拆就能拆的。你想推倒它,得拿出结实的证据。”
康斯坦丁点头:“所以才弄了这么多瓶子,在不同地方摆著。时间长了,真相自会从瓶子里冒出来。”
这时候,他的实验虽说引了些人来看,但那些根深蒂固的老想法,还稳稳地立在那儿呢。第三天,报告厅里的人比往日多了一倍,连窗台上都扒著学生,皮鞋跟踩得地板咯吱响。
普歇一早就举著个浑浊的瓶子衝上台,嗓门比教堂的钟声还亮:“大伙儿瞧好了!这瓶子就搁在『乾净空气』里三天,里头全是活物!自然发生学说,错不了!”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附和,几个攥著拐杖的老学者连连点头,银须在胸前蹭来蹭去。
康斯坦丁站在人群里,嘴角噙著点笑意,对助手抬了抬下巴。
助手推著盖著黑布的推车过来,黑布底下鼓鼓囊囊的,像藏著什么宝贝。在百十双眼睛盯著的当口,康斯坦丁一把扯掉黑布——十组曲颈瓶整整齐齐地立著,瓶身上的標籤写得清清楚楚:巴黎街头、地窖、高山、塞纳河面上……瓶里的液体清得像山泉水,跟普歇手里的浑水一比,像在说两个故事。
“普歇先生说生命打空气里来?”康斯坦丁的声音穿过嘈杂,像根细针挑破了气球,“那我的瓶子装著同样的空气,怎么就还清清爽爽的?”
台下瞬间没了声,刚才还跟著起鬨的人,眼睛在两个实验台之间来回瞟,脸上的表情像迷路的孩子。
普歇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梗著脖子说:“指不定是你的瓶子有问题!”
“那咱就当场试试。”康斯坦丁拿起镊子,在酒精灯上燎了燎,火苗舔著镊子尖,泛出一点蓝。
他稳稳夹住標著“巴黎街头”的曲颈瓶细颈,轻轻一拧——“啪”的一声,断口处的玻璃闪著寒光,瓶里的液体立刻跟弯脖子里积的灰状物混到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