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典王宫的议事厅內,首相阿列克谢“向奥斯曼宣战、收復故土”的提议落下时,原本沉默的大臣们瞬间骚动起来。
財政大臣攥著帐本的手微微鬆开,眼中闪过一丝恍然。是啊,这些年斥巨资搞基建、建工厂、扩军队,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击败突厥人,拿回属於希腊的土地吗?
色萨利重建后粮食储备充足,菸草税支撑著军费,军事改革成果显著,眼下確实有一战的基础。
眾人的目光不自觉地投向主位的康斯坦丁,国王嘴角淡淡的笑意,让他们瞬间明白。
这提议或许不是阿列克谢凭空提出,大概率是国王早有此意,只是借首相之口说出来试探人心。原本对“开战”的顾虑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已久的期待。
没人敢忽略希腊如今“军营化”的特质。
全国最完整的工业链围绕军工展开,轻武器、弹药、火炮生產线日夜运转,钢铁厂的高炉为炮管冶炼钢材,化工厂的反应釜为弹药合成火药,70%的工业產能都在为军队服务。
军费占全国总支出的 35%,这一比例远超 1870年普鲁士的 18%与法国的 25%,说希腊是“斯巴达復刻版”毫不为过,普鲁士见了都得说自己是个非军事化国家。
但这份“军事化”背后藏著致命风险。
一旦战爭失败,军工產能將瞬间沦为废铁,財政因战爭消耗彻底崩盘,希腊的“雅典之春”会立刻坠入“苦难行军”的深渊。
可大臣们看著康斯坦丁坚定的眼神,心里都清楚。这是希腊必须走的一步,退无可退。
康斯坦丁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既然诸位都认可,那便开始筹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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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希腊宫廷为宣战提议凝聚共识、推进筹备时,博斯普鲁斯海峡旁的多尔玛巴赫切宫內,奥斯曼帝国的君臣正被债务危机压得喘不过气来。
1870年的深秋午后,书房里瀰漫著昂贵的薰香,却掩不住空气中的绝望气息。
苏丹阿卜杜勒-阿齐兹一世坐在镶金书桌后,面前摊著一份厚重的债务报告,手指反覆划过上面的数字,脸色越来越沉。
大维齐尔穆罕默德?吕什迪帕夏垂首站在下方,脊背比往日更显佝僂,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吕什迪,”苏丹的声音打破沉默,黑鬍子下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这上面的数字,每个月都在往上跳!伦敦和巴黎的银行家,怎么像饿狼一样咬著不放?我们上月不是刚从罗斯柴尔德那里借了四百万英镑吗?这些钱连让海军添置几门新炮都不够,到底花去了哪里?”
吕什迪帕夏深吸一口气,声音带著难以掩饰的疲惫:“陛下圣明。那四百万英镑,三百万直接匯去偿还上季度的旧债利息,剩下的一百万,刚够支付首都官员和禁卫军本月的薪餉。您计划给海军添置的锅炉和重炮,连一个铜子都凑不出来。欧洲的银行家们现在对我们愈发苛刻,没有更多抵押,根本借不到更多钱。”
“抵押?”苏丹猛地站起身,书桌一角的墨水瓶被带倒,黑色墨汁在报告上晕开,“我是哈里发,是罗姆皇帝!是两大圣地的守护者!整个安纳托利亚的税收、耶路撒冷的关税,难道还不够作保吗?你去跟他们谈,把这些都押上,必须拿到钱!没有海军,拿什么震慑俄国人?那些异教徒最近在边境蠢蠢欲动,你让我用空拳头去对付他们吗?”
吕什迪帕夏抬起头,眼中满是无奈,还带著一丝新的忧虑:“陛下,臣正想向您稟报另一件事。这件事,恐怕会让我们的处境雪上加霜。巴黎来的消息已经证实,法国皇帝拿破崙三世兵败被俘,他的政府已经投降,普鲁士人很快就要兵临巴黎城下了。”
苏丹先是一愣,隨即眼中闪过一丝幸灾乐祸,嘴角勾起一抹笑容:“啊!那个总是对我指手画脚、自以为是的拿破崙三世?他也有今天!这么说,法国完蛋了?少了一个对我们指手画脚的债主,这不是好事吗?”
“陛下,”吕什迪帕夏脸上毫无喜色,反而更加凝重,“法国战败绝非好事,反而会给帝国带来巨大灾难。您听臣慢慢说。之前法国一直是遏制俄国的重要力量,有他们在,俄国不敢在巴尔干和黑海太过放肆。可现在法国垮了,短时间內恢復不了元气,再也无力制衡俄国。俄国在东方的行动,从此没有了束缚。”
苏丹的笑容渐渐消失,眉头皱了起来:“你的意思是,俄国会趁机找我们麻烦?”
“不止如此,”吕什迪帕夏继续说道,“英国之前还会关注东方事务,可现在他们肯定要全力应对欧洲大陆的变化,比如不久后的德意志统一,还要安抚战败的法国。他们绝不会再为了我们,单独去对抗俄国。我们之前指望英国调停的想法,已经彻底落空了。而且,1856年克里米亚战爭后签订的《巴黎和约》,原本规定黑海中立化,限制俄国海军发展。现在法国战败,这和约基本成了废纸,俄国肯定会立刻重建黑海舰队,还会煽动巴尔干的斯拉夫人叛乱。他们通往君士坦丁堡的路上,最大的障碍已经没了。”
书房里陷入死寂,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苏丹踱步到窗边,望著海峡上往来的欧洲商船,原本的怒火渐渐被恐惧取代:“这么说,法国战败后,我们不仅要面对债主的逼迫,还要应付俄国的威胁?那你说该怎么办?让士兵们因为欠餉譁变,让宫廷因为没钱停摆,最后再让俄国人打进君士坦丁堡吗?”
“陛下,我们现在只有两条路。”吕什迪帕夏的声音压得很低,“第一条,彻底改革。削减宫廷用度,整顿腐败的税收体系,把省督们私吞的税款收回来,慢慢恢復財政元气。”
“从我嘴里抢食?”苏丹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另一条路呢?”
“第二条路,”吕什迪帕夏的头垂得更低,“只能先硬撑。祈祷今年棉花和粮食丰收,多凑点税收,然后继续去欧洲借钱,哪怕利息再高,也要先把眼前的日子撑过去。可陛下,这是在透支帝国的灵魂。法国战败让我们的处境更危险,要是不能儘快解决財政问题,恐怕帝国就要破產了。到时候俄国再趁机发难,帝国就真的要倾覆了。”
苏丹沉默良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书桌边缘,最终疲惫地挥了挥手:“去借钱!告诉那些银行家,帝国不会倒。改革的事,以后再说。你退下吧,让朕一个人想想。”
吕什迪帕夏躬身退出书房,关门的瞬间,他回头望了一眼端坐於书桌后身影显得格外落寞的苏丹,又看了看窗外渐渐沉下的暮色,心里清楚。
奥斯曼这艘破船,已经在风雨飘摇中,离沉没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