磐石堡的肃杀寒意,並未完全隔绝数百里外的渭州。
陕西、河东、河北宣抚使司暂驻於此,行辕內炭火烧得正旺,与外间凛冬恍若两个世界。
童贯一身紫袍锦缎,並未著甲,正斜倚在胡床上,听著小曲,指尖轻轻敲打著节拍。
一名俊俏的小侍小心的为他捶著腿。自督师西陲以来,他已许久未曾这般愜意。
忽然,门外传来心腹幕僚略显急促却难掩喜色的声音。
“太尉!大喜!涇原路急报!”
童贯眼皮微抬,挥退了歌姬侍从。
“进来。”
幕僚快步而入,手中捧著一份插著羽毛的紧急军报,脸上堆满笑容。
“太尉!天大的喜讯!种师道来报,其麾下踏白队残部,於虎跳峡支脉葫芦谷,奇袭得手,焚毁西夏大军粮草輜重无数!晋王李察哥被迫退兵!靖边寨之围已解!
此乃太尉督师以来,前所未有之大捷啊!”
“什么?!”
童贯猛地坐直了身子,眼中精光爆射,一把夺过军报,飞快地扫视起来。
越看,他嘴角的笑意越是抑制不住。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霍然起身,在暖阁內踱步,脸上因兴奋而泛起红光。
“好个种朴!好个踏白队!竟能立下如此奇功!李察哥此番可是栽了个大跟头!哈哈哈!”
他猛地停下脚步,看向幕僚。
“军报核实过了?”
“已多方印证,溃兵所见西夏军撤退时確显仓惶,靖边寨方向烽火已熄,当是属实!”
“好!”
童贯抚掌大笑,“天助我也!此功甚大,足可震慑朝中那些只会摇唇鼓舌的酸儒!”
他即刻行至书案前,铺开专奏皇帝的黄綾密折,亲自提笔,龙飞凤舞,文思泉涌。
“臣贯谨奏:仰赖陛下天威圣德,將士用命!
臣自受命督师,夙夜忧勤,不敢有丝毫懈怠,屡授机宜!
今西贼李察哥猖狂犯境,围我靖边寨。臣明察敌情,运筹帷幄,料敌先机,密令涇原路精锐,潜行迂迴,直捣其腹心!
终在葫芦谷觅得良机,一举焚其粮秣,功成而返!
贼首李察哥丧胆,狼狈遁走。
此皆陛下洪福齐天,兼臣……”(此处省略童太尉大量自我贴金之词)
写毕,他吹乾墨跡,语气急促而兴奋。
“即刻以六百里加急,直送京师,呈报官家御览!
另,以宣抚使司名义,传令涇原路,嘉奖有功將士!那个,那个带队焚粮的都头,叫何名字?”
幕僚忙道。
“回太尉,新任都头,名唤魏真。此前虎跳涧阻敌、黑风寨探营,亦是他为首功。”
“魏真?好!重赏!还有种朴、种师道,俱要褒奖!让经略司速將立功將士名单详呈上来,本帅要为他们向朝廷请功!”
童贯此刻心情极佳,赏赐毫不吝嗇。
在他看来,这些浴血搏杀换来的战功,最终都会化为他童太尉赫赫武功的註脚,是他稳固权位,更进一步的坚实台阶。
接下来的几日,宣抚司內一片喜气。
童贯接连设宴,与心腹、依附他的將领庆贺此“空前大捷”。
席间言必称“在本帅谋划之下”、“赖吾之英明决断”,仿佛亲临前线指挥了这场奇袭。
然而,乐极生悲。
或者说,对於童贯这等权宦而言,从未有真正的“乐”,只有永恆的利益算计。
不过七八日功夫,一股阴冷的暗流,悄然抵近了渭州行辕。
最初是幕僚面色凝重地带来一些市井风闻。
“太尉,近日坊间有些许閒言碎语,甚是可恶!”
童贯正品著新到的贡茶,不以为意。
“哦?些许刁民嚼舌根,理他作甚。莫非是妒忌我军功?”
“非止民间!”
幕僚压低声音,“卑职听闻,已有御史上密札,言及此番『大捷』恐有虚妄之处。
谓葫芦谷所焚不过些许草料,西贼主力未损,退兵乃另有蹊蹺。
甚至,甚至暗指边將为邀功而养寇自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