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末的荒野,冷意依旧往人骨头缝儿里钻。
救援队伍再次分开,向著各自选定的目標奔去。
王有田带著两名老卒,凭藉对地形和气息的敏锐感知,悄无声息地融入黑暗,向著西夏军侧后的方向潜去。
他们要找到敌军后勤点,製造混乱吸引住敌人注意,为这里的营救铺平道路。
而魏真则带领主力,在陈欒的引领下,沿著险峻之处迂迴。
身侧崖壁在夜色里如同巨兽的獠牙,布满湿冷的苔蘚和乾枯的老藤。
指尖传来的冰冷和滑腻让他心里边毛毛的,像极了狰狞可怕的蛇躯。
终於,在绕过一道峭壁后,陈欒猛地停下,朝后比了个警戒手势。
眾人连忙伏低身形望去。
月光勉强穿透稀疏的云层,照亮了下方的谷地。
那里,有一条隱蔽小径,大概是山民猎户出入趟出来的,仅容两人並行。
然而,西夏军却没有忽略这样的隱蔽路径。
他们已经用粗木和石块草草垒起壁垒,死死扼守在出口处。
壁垒后方,约莫五十名西夏轻卒严阵以待,弩箭上弦,闪著寒光的箭簇,无一例外地对准了幽深的谷內。
小径出口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著几具宋军尸首,身上的箭矢尚未拔去,暗红的血渍在惨澹月光下触目惊心。
“应该是黑风寨的人!”
马三槐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他们试图从这里衝出来!”
魏真心头一沉。
最坏的情况出现了,韩猛部果然被困,且突围受挫,付出了血的代价。
眼前这地形,五十守军就是一道难以逾越的险关。
“地势太险,强攻徒增伤亡。”
赵黑子声音低沉,道出了所有人的共识。
魏真目光闪动,心中念头急转。
“等!”
他声音不高,却异常沉稳。
“等王有田那边的动静。粮点火光一起,敌军后方必有骚乱,此处守军亦会受到影响。”
他指向壁垒侧翼一片枯死的灌木丛。
“赵头儿,你带六个人,预先埋伏於此。待火起,可佯做谷內溃散之败兵,慌乱之中弄出响动,诱其分兵追击。”
“佯动诱敌,迫其分兵?”
赵黑子立刻领会。
“正是!”
魏真眼中寒光一闪。
“壁垒守军一旦分兵,便是可乘之机!
我等可於此处,以弩弓远射,狙杀留守之敌,为韩指挥打开缺口!”
计议已定,剩下的便是煎熬的等待。
与此同时,死寂的野狼沟深处,黑风寨残部正蜷缩在临时挖掘的避风处休整。
连续突围受挫,特別是尝试从后方小路突围时,瞬间折六七名弟兄的惨状,像一块寒冰压在每个人心头。
谷內士气渐趋低迷,伤员的呻吟声倍添几分悽惶。
一名负责警戒的哨兵连滚带爬地冲了回来,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头儿,有情况!沟外东南方向起火,隱约有喊杀声!”
“什么?”
原本靠坐在石壁上假寐的韩猛霍然起身。
眾士卒也纷纷惊醒,挣扎著站起来向沟外方向张望。
果然,东南天际那诡异的红光,顺风传来的喧囂声虽然微弱,却清晰可辨!
“是援军吗?!”
一个年轻士卒脱口而出,心中燃起希望。
“噤声!”
韩猛低吼一声,压下心中的震动,脸色却愈发凝重。
他快步登上一块巨石远眺望,侧耳倾听那远方的动静。
希望之后,是深深的忧虑和本能的警惕。
“指挥,会不会,又是西贼的诡计?”
副將凑近,忧心忡忡的低语道。
这话如一盆冷水,浇得眾人透心冰凉。
是啊,万一又是诱敌之计,贸然衝出去,就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沟內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有火光的倒影在眾人眼中跳跃,映照出內心的凌乱。
韩猛的目光缓缓扫过身边这些跟隨自己出生入死的弟兄。
一张张疲惫而污浊的脸上,是飢饿,是伤痛,是绝望。
但在那火光传来的瞬间,分明满是对生的渴望。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大队援军恐怕指望不上,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或许是诡计,但也可能是一线生机所在!
“等死是死,中计也是死!”
韩猛一拳砸在身侧崖壁上。
“但万一真是援军,这就是咱们唯一的活路!坐失良机,老子做鬼都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