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九年,四月初。
太行山,某处临时藏兵洞。
陈墨是从一阵剧烈而冰冷的战慄中惊醒的。
他猛地坐起身,大口大口喘著粗气,额头上满是黏腻的冷汗。
眼前依旧是窑洞里那片熟悉黑暗。
空气中依旧是那股潮湿的泥土与草药混合的味道。
可陈墨的脑海里,却是残留著那光怪陆离、如同炼狱般的景象——
他看见自己穿著一身笔挺崭新的日军军曹服,站在王家庄那片烧焦的废墟之上。
他手里拿著一颗晶莹剔透的水果糖,正微笑著递给面前那个扎著冲天辫、只有三四岁大的小女孩。
小女孩伸出黑乎乎的小手,怯生生地接过了糖。
可当她抬起头时,那张脸却突然变成了林晚的模样。
那双本该充满信任的清澈眼睛里,满是惊恐和不解。
而陈墨自己的手,却不受控制地、缓缓举起了手中的三八大盖。
他想嘶吼,想扔掉手里的枪。
但他的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身体像一个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僵硬而麻木。
“砰!”
枪声在他耳边轰然炸响。
然后场景破碎、变幻。
这次他站在2025年那条他无比熟悉的、车水马龙的街道上。
周围高楼林立,霓虹闪烁。
穿著时尚的男男女女从他身边匆匆走过,却都用一种极其怪异、混合著恐惧与厌恶的眼神看著他,纷纷避让。
他低头才发现自己身上穿著一件沾满血污和脑浆的破烂日军军装。
他想对路人解释,想告诉他们自己不是怪物。
但一开口,从他嘴里冒出来的,却是一连串他自己都听不懂的、流利的日语。
他看到了那个曾经给他送过外卖的年轻人。
李浩!
此刻正穿著一身崭新笔挺的2025年解放军军装,英姿颯爽。
他从陈墨身边走过,眼神却像是在看一个素不相识的、骯脏的人。
“不……不是这样的……”
陈墨在梦里痛苦地嘶吼著。
而贯穿整个噩梦始终是那阵时断时续、忽远忽近,仿佛直接从他灵魂深处响起的悽厉防空警报声。
那声音与他耳內因爆炸而留下的生理性嗡鸣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首无法摆脱的地狱摇篮曲。
“先生……先生,你好点了吗?”
一只冰冷却又无比温柔的小手,正轻轻地拍打著他的脸颊。
是林晚。
他看到林晚正跪在他的铺位旁,手中端著一碗热水。
她那张在油灯下显得格外清秀的小脸上满是担忧。
“你……又做噩梦了。”
她轻声说道,將一块用冷水浸湿了的毛巾,仔细地敷在了陈墨那滚烫的额头上。
陈墨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刚从水里被捞出来一样,浑身上下都被冷汗浸透了。
他的听力已经恢復了大半,但那阵如同潮汐般的耳鸣声依旧顽固地盘踞在他的脑海里……
【冀南与鲁西交界,一片广阔无垠的芦苇盪】
四月的风吹过芦苇盪,发出沙沙声响,像一片永不停歇的无声海洋。
赵长风將自己的身体更深地埋进了那片冰冷刺骨的浅滩淤泥里,只露出一双的眼睛,透过茂密芦苇的缝隙,警惕地观察著远处那条被日军控制著的简易公路。
他们这支只剩下最后十二个人的东北抗联第一路军残部,已经在这里整整潜伏了一天一夜。
他们已经断粮了。
最后的半袋炒麵在昨天分给了队伍里那三个发高烧的伤员。
现在,他们只能靠啃食那些又苦又涩的芦苇根,和从淤泥里翻出来的小鱼小虾,来勉强维持生命。
“团长,还……还要等吗?”
一个同样是满身泥污的老兵凑了过来,压低声音,用一口浓重的东北方言问道。
他的嘴唇因为飢饿和寒冷,已经冻得发紫。
“再这么下去,不等鬼子来,咱们就得先饿死、冻死在这片鬼地方了。”
赵长风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死死锁定在远方。
“等。”
他的回答只有一个字,却像一块被冻了千年的石头,又冷又硬。
赵长风知道弟兄们已经到了极限。
但他更知道,衝动是魔鬼。
在这片危机四伏的敌占区,任何一次沉不住气的行动,都可能给他们这支本就脆弱不堪的队伍带来灭顶之灾。
他想起了几个月前,在长白山的密林里。
那个同样是在冰天雪地里断了粮的寒冷冬天。
他们几百个弟兄,被数千名日军討伐队围困在了一座孤零零的山谷里。
那时候,他们吃的是嚼不烂的树皮和带著土腥味的草根,喝的是融化的雪水。
杨司令就是在那样的绝境里,带著他们一遍又一遍地唱著《国际歌》,然后在敌人最鬆懈的那个风雪之夜,像一把尖刀,硬生生从敌人的包围圈里撕开了一道口子,冲了出来。
“只要人还在,队伍就在。”
这是杨司令在分別时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赵长风一直记著。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不远处那个同样蜷缩在芦苇丛里的小小身影。
是白琳,也就是索菲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