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统的天津,天似乎没有晴过。
风也是潮的,带著一股子海河里翻上来的水腥味和垃圾的腐臭。
吹在人身上,不疼,但往骨头缝里钻。
陈墨坐在起士林西餐厅二楼,那个同样的位置。
面前摆著一杯没有加糖的黑咖啡。
咖啡已经凉了,一口也没喝。
他感觉自己有些,喘不过气来,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死死地扼住了他的喉咙。
又像是被人活生生地,扔进了一个抽乾了所有空气的玻璃罩子里。
胸口很闷,闷得发慌!
陈墨扯了扯,那根系得一丝不苟的真丝领带。
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那颗风纪扣。
但没用。
那种窒息的感觉,依旧如影隨形,从他的心臟一直蔓延到他的指尖。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明明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著。
莲花製药厂那边,他用各种技术瓶颈和原材料污染的藉口,將小野寺信和井上雄彦那两条饿狼,耍得团团转。
齐燮元和冈田幸介,也暂时结成了脆弱的利益同盟。
他这个所有风暴的中心,反而成了最安全、最被各方保护的局外人。
而那场他等待了许久的,真正的大戏——秋风计划。
也即將在四十八小时后,正式拉开序幕。
他和小提琴的行动方案,也已经推演了不下百遍。
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变数,都早已烂熟於心。
可以说他有十足的把握。
但是陈墨就是心慌。
一种毫无来由的如同野兽在地震来临前,那种最原始生理性的恐慌。
“战前焦虑症。”
坐在他对面的那个头髮花白的白俄乐手,將手中的伏特加,一饮而尽。
然后,用一种过来人的平淡的语气,说道。
“很正常。”
“我在沙皇的军队里,第一次上战场前。也这样。”
“那时候我甚至连枪都握不稳。吐得比吃的还多。”
“习惯了就好了。”
陈墨没有说话,知道这不是什么战前焦虑症。
他经歷过的很多生死,台儿庄的尸山,黄崖洞的火海……
他早已忘记了恐惧的滋味。
这是另一种东西。
一种更深沉更无法言说如同宿命般的预感。
他的脑海里总是不受控制地,闪回著一些零碎的温暖的画面。
是林晚。
这些画面像一根根最细微的看不见的针,一下又一下地,扎在他的心上。
不疼,但密密麻麻的,让人心慌意乱。
“会不会,是我们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他终於开口了,声音有些乾涩。
“比如齐燮元,或者冈田那边……”
“不会。”
小提琴摇了摇头。
“这两条餵不熟的狗,表面和睦相处,但私底下为了你画的那块莲花的大饼,相互咬得比谁都欢。”
“他们没那个閒工夫,也没那个脑子,来注意我们。”
“那军统呢?”
“你说的那条代號伶人,新来的母狼?”
陈墨又问道。
“她更不会。”
小提琴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
“她和她的那群精英,现在正忙著跟汪偽76號的人,抢地盘呢。”
“据说昨天晚上,在法租界的红房子西餐厅,双方就因为一个叛逃的中统小头目大打出手。死了七八个人。”
陈墨沉默了。
所有的逻辑都告诉他,一切正常。
所有的情报都显示风平浪静。
但他心中的那股不祥的预感,却越来越浓烈。
浓烈到他甚至能闻到,一股只有在尸体开始腐烂时,才会有淡淡的铁锈味。
他烦躁地从口袋里掏出烟点燃 猛地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雾呛得他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胸口那股窒息的感觉,也变得更加强烈了。
“有狼!”
小提琴缓缓站起身,突然轻声说道。
而就在陈墨疑惑时。
餐厅的门口,传来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一个穿著一身极其考究的海军將官大衣的年轻日本军官,在几个卫兵的簇拥下,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