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如果有人靠近,就能发现,他那双紧紧攥著的拳头,正在微微地颤抖著。
他的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迴响著王平信里的那些话。
迴响著那个交通员,一路哭泣的、压抑的呜咽声。
也迴响著,那些他虽然没有亲耳听见,却能清晰地、在灵魂深处感受到的、那三十一个无辜生命,在烈火中所发出的、最绝望的哀嚎。
“坚壁清野”。
“忍耐”。
“消耗”。
这些由他们指挥部亲手制定的、无比冷静、无比理智的战术。
在这一刻,显得是那么的冰冷,那么的苍白,那么的不近人情。
战爭从来不是棋局,而是炼狱。
而身处炼狱之中的人,如果连最后一点属於“人”的血性、情感和尊严,都失去了,那就算最终贏得了
战爭,又有什么意义?
陈墨高估了人性的韧性,也低估了兽性的残暴。
他那根一直紧绷著的、名为“绝对理智”的弓弦,在这一刻终於被压断了。
陈墨缓缓地,转过身来。
所有的人都安静了下来,將目光投向了他。
他们看到这位一向冷静的陈教员,此刻眼眶是通红的。
脸上没有了平日里的自信和从容,只有一种如同雕塑般的、沉重到极点的肃穆。
他走到那张铺著地图的桌子前,没有看地图,而是看著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同意。”
陈墨只说了三个字。
但每一个字,都重若千斤。
整个指挥部,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的人都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著他。
“我同意,出击。”
陈墨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异常的清晰,带著一种斩钉截铁的决断。
“我们坚壁清野的战术,没有错。但,它不完整。”
“我们只做到了坚壁,只做到了清野。我们还缺少了最重要的一环。”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眼神像一团正在熊熊燃烧的、復仇的火焰。
“那就是——亮剑!”
“敌人,以为我们是只会躲在洞里的老鼠。他们以为,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地,在我们的土地上,屠杀我们的同胞。”
“那今天,我们就让他们看一看。”
“我们不是老鼠。”
陈墨拿起桌上那支最粗的、红色的铅笔,走到地图前。
没有再画那些复杂的箭头和符號。
而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在那片代表著大柳树村、以及坂田信哲所部负责的、广袤的扫荡区域上,重重地,画下了一个巨大的、如同滴血般的——“x”。
“我们是会咬断他们喉咙的狼!”
他扔掉铅笔,转过身对著所有的人,下达了他来到冀中之后。
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完全拋弃了所有计算和谋略的、纯粹的战斗命令。
“传我的命令!”
“所有战斗单位,立刻结束潜伏状態!”
“以大柳树村为中心,方圆五十里內,所有的地雷,所有的冷枪,所有的地道,都给我动起来!”
“我们的目標,只有一个……”
陈墨的声音,在密闭的、压抑的地下空间里,如同惊雷般,炸响。
“不惜一切代价,把坂田的那个中队,给我撕成碎片!!”
“我要用他们的血,来祭奠那三十一位惨死的乡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