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对於此时的华北方面军特种情报官松平秀一来说,这里的土质,却是天赐的良基。
十一月的风,像是一把蘸了盐水的钝刀子,在平原上慢条斯理地刮著。
松平秀一站在一处刚刚夯实的高地上,手里並未拿著望远镜,而是捧著一本厚厚的墨绿封皮物资调拨帐册。
他的手指修长,指腹乾燥,翻动纸页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而远处几千名劳工正挥动铁镐发出的沉闷声响。
“大阪兵工厂產,四號铁丝网,一千二百捆。”
“小野田水泥,特级速凝灰,三千袋。”
“满铁產,標准工字钢,五百根。”
他像是个正在核对帐目的当铺掌柜,嘴唇微微翕动,每一个数字从他嘴里念出来,都带著一股子冷冰冰的金属味。
这不仅仅是物资,这是构建一座巨大“绞肉机”所需的全部零件。
在他脚下,原本荒芜的龙首原此刻正如同一座巨大的蚁穴般沸腾。
数千名从周边各县强征来的劳工,在日军监工的皮鞭和刺刀下,正如螻蚁般蠕动。
这里的土,很怪。
表层是半尺厚的浮土,下面却是坚硬如铁的“红胶泥”。
入了冬,这种含水量极高的黏土一旦冻实,其硬度堪比花岗岩。
“松平君,你知道为什么要把基地选在这里吗?”
高桥由美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厚实的羊毛呢军大衣,领口竖起,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松平合上帐本,转身微微鞠躬。
“是因为冻土。”
他回答得精准而简练。
“陈墨的战术核心在於地道。他利用冀中平原深厚的黄土层,像蚯蚓一样在地下穿行,避实击虚。但是……”
松平用那双昂贵的牛皮军靴,用力跺了跺脚下的地面。
“龙首原的红胶泥,一旦上冻,凭支那农民手里的那些锄头和铁镐,一天也掘进不了一米,即便用炸药,也难以形成有效的支撑结构,在这里,他的地道战术將彻底失效。”
“不仅如此。”
高桥由美子走到高地的边缘,俯瞰著这片巨大的工地。
她的目光掠过那些正在浇筑的混凝土碉堡,掠过那些深达两丈、底部埋设了倒刺的封锁沟,最后停留在位於基地核心区的一座巨大的、半地下式的仓库上。
“这里是三县交界,津浦路与石德路的咽喉,只要在这里钉下一颗钉子,就能把冀中根据地的血管彻底掐断。”
她伸出手,在虚空中做了一个抓握的动作。
“以前我们是在追著他们跑,那是猎狗抓兔子,费力不討好。现在,我要建一个笼子。一个有著充足诱饵,且绝对坚固的笼子。”
“把物资清单再核对一遍。”高桥由美子忽然换了个话题,“特別是那些特殊物资。”
松平秀一翻开帐本的最后一页。
那上面的字跡是用红笔標註的。
“过冬棉服,两万套。盘尼西林,五十箱。白面,十万斤。无烟煤……”
这些东西在1942年的冬天,比黄金还要贵重。
对於缺衣少食的八路军来说,这就是命,是无法拒绝的诱惑。
“诱饵太大了。”
松平秀一扶了扶眼镜,语气中带著一丝隱忧。
“大得有些不真实,那个陈墨是个多疑的人,他会信吗?”
“他不需要信。”高桥由美子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我就把东西放在这儿,放在这个还没完全建好的、看似到处都是漏洞的基地里。我还要通过那个刘黑七,把这份清单,还有基地的布防图,『不小心』泄露给他。”
“他可以怀疑这是陷阱。”
“但是,当他的士兵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当他的伤员因为没有消炎药而只能等死的时候。”
“他別无选择。”
“飢饿和寒冷,是比任何战术都更有效的催化剂。”